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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吴依光眨了眨眼,想挤出只字片语,实情是她一无所知,但她好怕这个答案会惹火许主任。她最后一次看到苏明绚,是午休时间。苏明绚一如往常,陪着钟凉把全班的作文从教室搬到吴依光的桌上,那沓纸很轻,一个人也能负荷,但青春期的女孩们做什么事都是成双入对的。钟凉站定,从睫毛底下觑着吴依光,她在等,等吴依光给她一点关怀,几句问候,吴依光很配合地说,你们最近过得好吗?

  她说你们,眼中却只有钟凉。

  任何人在她的位置,都会这么做,钟凉的手腕有美工刀划过的痕迹,苏明绚没有,她文静,有礼,且普通。钟凉没有回应吴依光的问题,她说,老师今天的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欢。吴依光低头端详身上穿的抹茶色雪纺衬衫,说,谢谢,网络买的而已。吴依光想起苏明绚尚未说上半句话,她询问苏明绚,你呢。苏明绚眉头一抬,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她很快恢复镇定,不疾不徐地说,还好,就跟平常一样。

  吴依光很少这样近距离和苏明绚说话,这才留意到,苏明绚的颧骨星落着点点雀斑。吴依光有雀斑,母亲也有。吴依光国二那年,问过母亲,雀斑会消失吗?母亲从电视荧幕转过头,反问,你想要雀斑消失吗?皮肤够白的人才会长雀斑,皮肤白是好事。母亲的说法让吴依光跟脸上的雀斑相安无事了几年,直到高二,一位同学把自己的遮瑕膏借给吴依光,金色外壳,外观跟唇膏没两样,同学转出零点几公分的膏体,为吴依光示范,她说,你就是对着雀斑,好像在涂胶水,点、点、点,雀斑就消失了。优雅的香气沁入鼻子,像祖母的房间。女同学把镜子放在吴依光掌心,吴依光一看,哇,她的脸此刻如瓷器般光滑。吴依光很想跟同学买下遮瑕膏,但她不确定这个举止是否会惹恼母亲。母亲讨厌不好好打理外表的女人,但她更讨厌为了外表耗尽心思的女人。身为母亲的女儿多年,吴依光发展出一个策略:不确定,就不要做。

  吴依光问,明绚,我也有雀斑,你喜欢雀斑吗?苏明绚这回想了几秒,不无谨慎地回答,小时候不太喜欢,现在好像都可以。

  都可以,青少年典型的答案。

  许主任又问了一次,语气中的亲和少了一半,他的耐心正在流失。吴依光歪着头,她可以如实交代雀斑的对话吗?说不定这也会惹火许主任。但,这样日常、毫无重点的交谈,不也佐证了苏明绚那时没有异状吗?

  中午我见过苏明绚,她陪钟凉拿作文给我,我们三个人有小聊几句,苏明绚看起来很正常,主任可以去问钟凉。几经考虑,吴依光这么说。许主任嗯了一声,再问,苏明绚是个怎样的学生,成绩啊,人际啊,有什么状况?跟父母的关系怎么样?吴依光一一答复,成绩大概都在第五名、第六名那儿。在班上有几位好朋友,至于家庭,她没有特别说过什么。许主任蹙眉,不是很满意地追问,这样说不就是什么征兆也没有?这怎么可能,吴老师,你再认真想一下。踌躇了几秒钟,吴依光低头致歉,许主任,对不起,我在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想,无论我怎么想,还是没有答案。

  许主任睁大双眼,嘴唇动了动,半晌,他肩膀一垂,有气无力地说,吴老师,我相信你是真的想不到,可是记者不会相信这样的答案的。台湾网络用语,指喜欢对事情发表尖酸刻薄言论,而不在乎事情对错的网民。

  吴依光胸口一刺,她问,记者?许主任干笑两声,说,其华女中,一年内两个学生这样走掉,记者舍得放过我们吗?吴老师,我知道这样说很过分,不过,请你再想一下好吗?任何蛛丝马迹都好。许主任匆匆摇头,几滴汗水喷出,他吞了吞口水,说,现在的媒体跟酸民 最喜欢拿学校开刀了,我们又是第一志愿,难免被拿着放大镜检视,我没有要恐吓你,但你那句,再怎么想还是没有答案,有点危险啊。

  吴依光这才想起,这是其华女中一年以来的第二件自杀事件。

  展开其华女中的校史,悠久、华美、灿烂,众多产业的领袖,或者他们的另一半,即毕业自其华女中。多少父母用尽资源,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让女儿挤进这扇窄门。

  吴依光也是其华女中的学生。

  十一岁那年,母亲给她报名以“严格”出名的补习班。母亲推估,若以其华女中为目标,五年前就得预先练习各式刁钻、灵活的题型。吴依光如此走过来,她的学姊也是如此走过来,而在身份转变成老师之后,她相信讲台下的女孩们也经历过和她一模一样,为了穿上这一身制服而如履薄冰的日子。

  如此风光的门楣,一年内溅上两枚血渍。难怪媒体受召唤而来,而许主任迫切需要一个说法,给其华女中撑出一个被原谅的空间。

  吴依光绞着手指,延长对回忆的搜索,过去一个星期,不,一个月,苏明绚有哪里不对劲吗?成绩,人际,苏明绚的周记,有谁在周记里写到苏明绚?不,她找不到任何可以被称为警讯的成分。仿佛直盯着一张白纸,久了只看见模糊的残影。

  但,谁没有影子呢。

  许主任的吐气越来越沉,他双手环胸,不停地来回踱步。突然,他打住脚步,眼神反映恍然大悟的清澈,他说,吴老师,说不定你是对的,学校没问题,是家庭有问题,十七岁,动不动就跟父母有心结,可能发生什么事,一时激动就做出傻事了。

  吴依光默不作声,她知道这个说法会让接下来很多事容易许多,包括她的人生,但,她没有悲伤到听不出来,这个说法对苏明绚的父母来说有多残忍。

  一声嘶哑的呼唤自他们身后响起,吴依光跟许主任转过身,苏明绚的母亲李仪珊,她一脸惨白,眼周至鼻子一带肿起、泛红。她擤出一些鼻水,手上的卫生纸早已烂皱。吴依光递上一包全新的卫生纸,李仪珊双手接过,说了一声谢谢,紧接着,她颤抖地问,为什么你们站在这呢,是不是明……明绚她……

  许主任抓了抓后脑勺,勉为其难地说道,苏同学还在抢救中,只是医生说,情形没有很乐观。李仪珊身子一晃,她又问,她……是从几楼跳下来的呢?许主任咬牙,据实以告。下一秒,李仪珊发出尖锐的悲鸣,吴依光从未听过如此绝望的呐喊,这个女人残存的希望被粉碎了,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李仪珊不可置信地摇头,痴痴地问,明绚,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你难道不害怕吗?

  李仪珊喊着女儿的名字,拖着脚步,朝着急诊室门口走去。

  我们也过去吧,不管怎样,总是要面对的。许主任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仪珊在电话里告知丈夫女儿的死讯,苏振业已搭上高铁的排班计程车,估计二十五分钟后抵达医院。李仪珊颓坐在青绿色塑胶椅上,虚弱地垂头,小声低语,明绚,我的宝贝,你怎么舍得不要妈妈了。说着,眼泪又成串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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