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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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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吴依光的记忆屡屡反复地回溯到这一天,自她阖上周记为起点,再次播放,吴依光强迫自己检视每一个当下“不够理想”的反应。像是,她的内心更情愿相信跳下去的是钟凉,而非苏明绚。缘由十分可笑,纯粹是前者她可以解释,后者她不能。吴依光目睹太多次钟凉木然地坐在教室,像是若眼前有一颗结束生命的键,她会不假思索地按下;至于苏明绚,成绩中上,人缘颇佳,周记多半是分享她深深迷恋的韩国偶像,有一两次,苏明绚提及她对成绩的担忧。不过,几乎每一位女孩的周记,都出现过这样的焦虑,其华女中是地区的第一志愿,成绩决定了人与人为何在此相遇,没有人会遗忘这个最基本的设定。

  对一位老师而言,哪项罪行更可鄙,不相信一位学生的自杀?还是相信自杀的“应该是”另一位学生?无论如何,上述两项罪行,吴依光都触犯了。

  听清方维维的话,吴依光经历一番用力,终于发出了声音,你确定是苏明绚吗?方维维以手背抹去泪水,吸了吸鼻子,应该是,我不敢看,可是,有人说应该是明绚,发型、身材都很像,手上也戴着明绚常戴的绿色手链。吴依光盯着地板,悄悄握紧拳头,某种被狠狠捉弄的痛苦从四面八方包围着她,怎么会这样,她这段时间那么尽心地守着钟凉,担忧钟凉有丝毫差错。出事的却是苏明绚。

  维维,你说明绚是在清夷楼那边对吧。吴依光问道。她思索着路线,同时,懊悔如蚕群,小口小口嚼食她的心,研习一结束,她为什么不直接回家?改周记也不差这半个钟头。如今,她该怎么反应?清夷楼靠近侧门,有些家长从侧门接送。方维维口中的“围了好多人”,有很高的比例是家长。消息恐怕是流传出去了。

  吴依光盯着女孩们,不远的未来,她们,或许受到要求,或许是她们自己也想要,总之,她们会一次又一次描述这一个小时她们经历了什么。而她,吴依光,很不幸地,被学生们找到,时间轴上多了她的角色。女孩们会怎么介绍她的出场?悲伤到语无伦次?失声痛哭?大概是人们最想看见的,偏偏她办不到。吴依光的眼神渗入恐惧,她意识到,审判她的流程早已正式启动。

  方维维的呜咽惊醒了吴依光,老师,怎么办。女孩的脸又红又湿,像颗泡烂的西红柿。吴依光越过女孩们,往楼梯间疾步走去,心跳是前所未有的急促,经过二楼的校长室,吴依光顿然想起,校长今日北上参加会议,有人通知她了吗?

  刘校长有一双温柔的眼睛,肌肤光滑,微笑时会露出完美适中的贝齿。初次见面,刘校长穿着千鸟格纹外套,卡其色长裤,尖头珍珠白高跟鞋。她握着吴依光的手,说,吴老师,您好,坚定,温暖。吴依光闻到淡淡的香味,融合了橙花、玫瑰、茉莉,或许还有少量的檀香木。何舒凡查过刘校长的背景,在伦敦取得英语教学的学位,回到台湾,一边教书,一边取得教育政策与行政学的博士学位。

  吴依光迫使自己不能停止这些无谓的想象,一旦画面中断,恐惧就会追赶上她,说服她变得懦弱、自私,她说不定会抛下两个学生,躲回自己的住处,不计后果与代价。她甚至想起了校长室门口的那棵金橘。何舒凡说,金橘树是上一任校长的就职礼物。校工非常认真地照顾它,不忘给它剪枝,按照季节搬动到有足够日晒的位置。金橘树经年活得神采奕奕,结出一颗颗漂亮的果实。吴依光曾在受指派打扫校长室的学生桌上,看见几颗偷摘的金橘。课堂上,那女孩会以笔,或尺,拨弄那几粒果实,看着它们在桌面上亮橙橙地滚动,吴依光被女孩脸上那含蓄、保守的笑容给深深打动。她缺少这样逗自己开心的天赋。

  刺耳的鸣笛声逼得吴依光停下脚步,方维维啊了一声,问,是救护车来了吗。吴依光迷失了,假设苏明绚被救护车载走了,她还有必要去侧门吗?吴依光片刻拿不定主意,只好沿着既定的路线,只是放慢了脚步。

  苏明绚的确被载走了,只有地上的一大摊血,以及吴依光不愿去细瞧的什么,证实她曾倒在那儿。瞬间的撞击该有多痛?一名穿着蓝色夹克的中年男子对着那摊血举起手机,一名穿着制服的女孩上前,对着男子一顿咆哮,这有什么好拍的?你有没有同理心啊。男子脸色一沉,怒瞪女孩,转身走掉。

  吴依光猜想,男子还是会上传他的照片,人们也会一边读着“这张照片可能含有血腥暴力内容”的警告,一边按下“正常显示照片”。

  有人轻点吴依光的手臂,何舒凡也来了,何舒凡的目光绕到吴依光身旁的女孩们,几度流转,才犹豫不决地投到吴依光身上。她低声问,我才想说有没有人告诉你。

  两位女学生如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倾向何舒凡,方维维口齿不清地呼唤,舒凡老师。接着,她宛若被解除了禁令般,悲泣了起来,另一位女学生,手指挑去眼眶滚落的泪水,另一只手握着何舒凡的手腕,悲伤又亲昵地喊着,舒凡,舒凡,怎么会这样。吴依光跟何舒凡眼神交会,吴依光率先别过头。何舒凡太善良了,到了这个节骨眼,她竟然为了女孩们更依赖她,而对吴依光感到抱歉。

  吴依光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学务主任。她咬牙,按下通话键,许主任的声音比平常低沉,他问,你知道……吴依光不想再听任何人复述,急忙打断,主任,我知道。许主任又问,吴老师,你现在人在哪里。吴依光回,我还在学校,侧门。许主任顿了顿,交代这通电话的目的,苏明绚被送往距离约莫一公里的公立医院,他再过两个十字路口就要到了。许主任试探地问,吴老师,你会过来吧,学校已经通知苏明绚的妈妈,她在半路了。吴依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没有感情,主任,我会去的,我是班导,我不可能不去。许主任嗯了一声,好,我这里绿灯了,待会儿见。

  吴依光停放好机车,五六米的距离认出了许主任。他斜倚着福斯银色休旅车,一手抓着手机,一手凌空漫无方向地甩动。这是许主任焦虑时的招牌动作。他曾在一次会议分享过,就读国中的儿子特爱模仿这个动作,他气得半死又无计可施。

  吴依光挺直背脊,把自己带到许主任眼前,许主任眼角一瞄到吴依光,干咳两声,草草挂断电话。送到医院前就没有呼吸心跳了,其实,不用医生讲,我看现场也知道,身体都那样了怎么可能活。许主任余悸犹存地说着,眼神飘忽不定。吴依光有点同情许主任,他看到了苏明绚最后的样子。许主任又呢喃,有必要选择这样的方式吗?十七岁,这么年轻,有什么问题,说出来都可以解决的。吴依光不发一语,她深谙自己必须站在这里,但她什么也不能做。许主任流了不少汗,衬衫底下的内衣轮廓依稀可见,他伸手把黏在额头的几绺湿发拨开,喉结滚了滚,有些结巴地问,吴老师,你知道这位学生为什么要自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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