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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


  此时我二十五岁,距离大学毕业已有三年,走入这么多家庭,像是旅行,沿途有不同的人文风景,也得到一些思想上的养料。随着这本书的尘埃落定,我又回头去想我的求学路,以及一个比较敏感的问题:我跟母亲的关系该怎么修复?

  念法律系四年,我与母亲变得很疏离。太多恶意缠绕在我心头:“你到最后还是想控制我的人生啊。”“所有的开明、民主都是假的,你想过我辛苦读书考取高分,是为了让自己进入一个毫无兴趣的系吗?”

  母亲道歉过好几次,我却置若罔闻。

  在我梳理故事中的角色,思考每一位母亲背后的为难时,我也看见了母亲的缩影。母亲是爱我的,她要我念法律系,不是为了名声,我考上中女中、台大,她没有一次主动跟他人提起我的学校,这代表她生我养我,“名声”二字没有放上心头。母亲只是把她童年对于贫穷的畏惧,投射在我身上。世人告诉她,律师是赚钱的职业,她就要我往这个方向走,无非是怕我穷。可是,见到我念书时的挣扎,她也流着泪,诚挚地向我道歉。

  我突然很想跟她忏悔。

  母亲一职,她做得很好了,我抛诸她的怨言,有很大一部分是言重了。

  ※

  写到尾声,终于可以来说说我对于家教此一职业的想法。我很感谢我的第一位学生,我们年纪只差两岁,她经历过的,我也才经历不久。每回我们课程结束,她会把我留下来,诉说她的心事,那些心事有的很轻,有的很重,有些是不好和父母讨论的。我起初很别扭,不懂聆听这些心事的必要,也害怕逾越了师生的分际。

  许多前辈说我这样是不对的,老师要建立起权威,要“恩威并行”,要让学生“怕”你。我感到很纳闷,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比我们更崭新的生命,他为何应该怕我?

  我于是偷偷做实验,让自己与学生之间没有高低,没有尊卑。我听他们倾诉,一起感受生命的失落,有些问题很棘手,我也无法提供意见,但我会想办法让学生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应付这些问题。奇异的是,之后上课,他们会更认真地听我讲解,学生也在乎我,这成了一套互惠的模式,我们相互照顾彼此的心情,学生变得比从前更自动自发,成绩自然而然就好转了。

  我一度迷失在这种“非典型”的互动方式里,感到不安,怕自己是在误人子弟。近来,我读到《慢疗》一书,作者维多利亚·史薇特(Victoria Sweet)是个医生,她在美国一家源自中世纪的医疗院所(也曾经是美国的最后一家救济院)中,学习到崭新的医疗方式,那就是,以“人性”款待病人。有个故事我很喜欢,作者描述一位护士长喜欢坐在病人的身边打毛衣。在医院评鉴时,这位护士长遭遇了很大的抨击,说她不务正业,利用上班时间从事个人嗜好。然而,评鉴人员没有注意到,这位护士长打的毛衣,最终是给病人穿的。作者提出一个很特别的观点,她认为,这种看似毫无效率的医疗行为,说不定是最有效的医疗行为。试想,在你遭逢极大的身心病痛时,有个人坐在你身边,安静地穿针引线,没有给你止痛药或抗生素,她只是坐在那里陪伴你,并且在几天后送给你一条小毛毯。我这才懂了,聆听学生的心事,这种行为看似毫无效率,其实也可能是最有效率的教育行为。教育未必得在全部时间里塞满学科知识,一定也有其他值得言说的,例如学生自己的事。

  我观察了好几年,发现在学生“无心读书”的背后,实则藏着很多心事,可能是在学校被欺负了,跟挚友闹翻了,或者觉得老师对自己不太友善,等等。他们不敢提出来,怕被说是借口。

  对孩子而言,是三角函数、古文三十篇或虚拟语气的语法重要,还是明天去学校可能又要因为身材被嘲笑这件事重要?

  两小时的课,我会超时至少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是留给学生的。我会让他们说一下近况,大事小事不限。这十五分钟,我不是老师,他们不是学生。他们说,我认真听,他们若不想说,我也不勉强,但后一种情形非常罕见。每个人,都在等待谁来倾听。唯有他的言论得到倾听、得到尊重,我们才得以反过来要求他也倾听我们,尊重我们的言论。

  这不只在谈教与学,也适用于其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

  家庭是社会的基本单位,门关上之后,在旁人看不到的空间之中,家庭成员要怎么相待,会影响到这些成员的思维,门一打开,这些成员走了出去,也可能以类似的逻辑与社会上其他成员互动,之后他们又各自与其他成员互动……环环相扣,有如核分裂一般,最终产生极大的能量。

  可是,问题不仅在于父母,写下这些故事,不是为了抨击父母的是非,或者把所有乱象打包成一团归因在父母身上。在我与家长接触的经验中,很多时候可以看见他们的无助,他们被众多舆论干扰到无法做出决定,四面八方的压力在敦促他们成为“更积极”的父母。

  今日,多一道声音鼓励父母教养出成功完美的小孩,就有一对父母可能走上压迫自己小孩的道路;多一则新闻把小孩的成败完全归于父母教养的好坏,同时也可能诞生一个以极端方式管控子女的家长。我们常言,小孩是独立的个体,有时,我会想,反过来,父母可以说自己是独立的个体吗?有没有一个可能,是我们的社会把“亲”与“子”绑得太紧了?在怪兽家长的背后,不过是站着一个胆怯的、害怕犯错的人啊。

  这些故事之所以存在,是期待我们去凝视一个初衷,静下来,好好想想,把小孩带到这世界上的初衷。如《一脉不相承》中的茉莉所言,事情的最初,我们要的只是孩子健康、快乐,最后我们的期待却无限制地扩张开来,于是伤害就无可避免,我们也失去了凝视孩子的初衷,曾经在某个时刻,我们光是触摸小孩柔软的掌心就满足不已。

  我们可以不再复制这些伤害。

  一位好友看完这些故事之后,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以前我想过,我一路走来拿这么高的学历,要是我的小孩不像我,不是很丢脸吗?现在,我只希望他快乐就好。”

  这一反馈令我泪光闪闪,不骗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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