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吴晓乐 > 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 | 上页 下页
一七


  “是啊,哥哥的事在我们家是大忌,一旦谁提起哥哥,妈妈会哭很久,哭到没办法停下来。我只是想强调……妈妈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她以前很瘦、很漂亮、身材很好,工作能力也很出色,在公司有众多追求者,爸爸是其中之一。他们结婚后,妈妈想继续工作,可是外婆身体不好,只能带一个,哥哥年纪比较大,妈妈只好先把他交给保姆。有一天,保姆打电话给妈妈,说哥哥爬窗户摔下去……人已经送去医院了。”

  若娃仍旧看着我,声调没什么高低起伏:“老实说,我对哥哥不太有印象,哥哥过世时,我才一岁多一点,妈妈也不太喜欢跟我谈他的事。哥哥的事多半是亲戚跟我说的,那个保姆把哥哥哄睡之后,在隔壁房间做事,哥哥睡到一半醒来,找不到人很紧张,窗户又开着,他站在床上往窗户爬,整个人就掉下去了……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还是救不回来。”

  我听到脚步声,紧张地往门外一看,杨太太好像正在找东西,走来走去,左顾右盼。

  若娃也跟着我的视线往外看,她要我别在意,杨太太准备出门了,她约了朋友吃消夜。

  我回头看着若娃,静默了半晌。

  拥有秘密是辛苦的,拥有他人的秘密也很辛苦。

  我与杨太太之间的互动,像是一张张幻灯片在我脑海里播映。她的漫不经心、她的心不在焉、她的寂寞孤单,对她我忽然有了截然不同的诠释方向。

  她失去过一个儿子。

  杨太太原来失去过一个儿子。

  认识到这件事,令我感到对不起杨太太,我对不起她,我曾经把她想得这么糟,把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净往不好的方向猜想。

  “哥哥死了之后,妈妈辞掉工作,把我从外婆家接回来,一心一意地带我。她喜欢把我当成很娇弱的小baby,她喜欢照顾我,怕我乱跑,出门会尽量抱着我。第一天去幼儿园,我很怕跟妈妈分开,一直哭,不吃饭,妈妈就把我从幼儿园带回家,我再也没去过幼儿园了。可是,小学是义务教育,不可以不去。有一天,正好是便服日,我穿了一件好看的格子衬衫,扣子有一颗没扣好,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弄,只好拜托邻座同学帮忙,那个同学在全班面前取笑我,说我长这么大,还不会扣扣子。我回家告诉爸爸,他们两个大吵一架,爸爸说,妈妈把我宠成了一个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笨蛋。”

  “你爸的疑虑也是很正常的。”

  “我知道,爸爸在说什么我全部知道。”若娃有些不快地把桌上的橡皮擦推开,橡皮擦滚啊滚,掉到地上,新光三越买的,上头的标签写着三十元。

  外头传来铁门卷动的声音,杨太太出门了。

  “可是,我不能不管妈妈啊,她需要我,她想照顾我!”若娃有些生气地抬高音量,“不按照她的意思做,她会很难过。所以,老师你懂吗,我不能没有ADHD,我不是在开玩笑!你没见过我爸以前的模样。我刚进小学时,每一科都是倒数。爸爸看到我的成绩单,第一次气到想打我,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分数,可是,他又说一切都是妈妈的错,妈妈整天带我去逛街、吃餐厅,学前教育没做好,又不让我上幼儿园,学习才会落后同学一大截。妈妈被骂之后很伤心,躲在房间里不出门,也不让我进去看她。我想帮她……可是我又不喜欢念书。”

  “然后呢?”我问,听到这里,隐约有条线串了起来。

  “隔几天,妈妈问我为什么不认真读书,我说:‘我不喜欢待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好安静,我好害怕太安静的地方。’老师也说我上课放空的时间很长,或许有注意力的问题。妈妈怀疑我有多动症,带我跑了很多家医院,到洪医生这里才停下来。妈妈拿着药跟爸爸说,我这种小孩很辛苦,跟一般小孩不一样,不可以拿一般的标准来要求我。”

  “爸爸也认同了妈妈的说法?”

  “爸爸最初很抗拒,他不相信我有ADHD,叫妈妈不要一天到晚让我吃这些药。可是,爸爸很忙,没办法分太多时间给我,几年下来,他也慢慢接受了。如今,爸爸完全不管我的成绩,他说,我不要太勉强自己,开心就好了。我们家不缺钱,我长大了也不需要工作,既然如此,学历对我而言不是太重要。”

  若娃停下来,她又有一阵没一阵地抠起了指甲。

  “前几天,爸爸跟我说,我长得很漂亮,不用太担心未来,只要把自己打理得漂漂亮亮的,找一个经济条件不错的男朋友,找不到的话,爸爸也会养我一辈子。”

  “那你想过这样的生活吗?”我开口,声音粗糙得像磨在砂纸上。

  “我不知道。”她转过身,双眼盈满困惑,“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才是为我好。”

  ※

  “多动症”可能是一个标签,也可能是从天而降的神仙索。

  没有是非对错,我们必须让自己的每一天过得更舒适、更心安理得。

  我们必须让自己不那么害怕明天的降临。

  很多人想问,若娃最终考得怎样?去哪里了?

  对于执着于结果的人,我可以说,我没有辜负若娃母亲的标准。但那不值得夸耀,毕竟那是个很低、很敷衍了事的标准,甚至辜负了“标准”一词。

  我更想说的是,若娃最终去哪所学校就读一点也不重要。她的父亲是证券公司的高级经理人,他和妻子如今只有一个孩子,他不会让唯一的孩子受苦。

  我可以想象得到,这对夫妻早已拟妥一份关于资产的规划书。纵然他们先后离世,若娃也会有一笔足以供她一辈子维持现状的财富。

  无论她去了一所很好的学校还是很糟糕的学校,都不会影响她的人生,她的人生已经定型了。她只是换了一个时空,发呆,放空,等下课,每个夜晚,陪着孤单的母亲,在不同的餐厅里品味精致的餐点。三年后,当她再度面临大考时,杨太太可能会上网重新上传资料。

  之后,这对母女在家等待,等待一张新的面孔来按门铃。来者可能很年轻,也可能有点年纪,总之,杨太太会对来者如此说道:“我的标准很简单……”

  那张价值三十来万的原木方桌,届时应该还在。杨太太或许会倚着桌子,表情丰富地讲解,就像对我那样,她会再复述一次“多动儿”的症状与处理方式。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