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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第3个家 必须多动

  “多动症”可能是一个标签,也可能是从天而降的神仙索。

  Unbearable bond of love

  少女若娃非常美丽。

  第一次见到若娃时,我不得不惊艳于她的美貌,忍不住在心底屏息:好漂亮的孩子啊!白皙薄透的肌肤,秀挺的鼻子,一张樱桃小口,长而柔软的秀发松松地垂落肩颈。四肢细长,瘦不见骨的纤秾合度。然而,若娃最出色的,莫过于她那双眼睛。我穷尽心思,也不如抄《老残游记》的笔法:“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

  容我做个小小的自白,见到若娃的那一刻,纵为人师,也不免起了妒羡比较的心思。

  反观若娃的母亲,和女儿反差极大,以台湾女性的平均身材而言,她还算高,很胖,臂膀的肉掉出衣袖,晃来晃去。她说,叫她杨太太就好了,她丈夫姓杨。

  “我的标准非常简单。”自我介绍过后,杨太太如此说道。

  非常简单,这是很新鲜的说法。一般家长顶多是说:“我的标准不会很高。”(纵然这样说,也不能轻信。)在这里,杨太太的说法是,“我的标准非常简单”。

  我点了点头,请她说下去。

  杨太太气定神闲地继续说道:“去年,我好姐妹的宝贝女儿考大学,也不知书是读到哪里去了,成绩一出来,天啊!每一科都惨不忍睹。我朋友又花了一笔钱跑去让人家做什么落点……落点分析①对吧?对方告诉她,她女儿在全台湾只剩下几所学校可以念,每一所都在偏远地区。”

  〔①落点分析是台湾学生报考大学时辅助填报志愿的工具。通过分析历年考试数据、各个大学情况,结合家长、学生自己的需求和条件,给出填报建议。〕

  杨太太嘴角轻扯,没笑出声:“我朋友吓死了,准备了一大堆东西,带着有力人士,去拜托附近大学的校长,让她女儿入学。结果,老师你猜校长跟她说什么?人家看了一下她女儿的成绩单,当场笑出声来,说:‘就算全部选B,也不至于考这么烂。’”

  杨太太再也忍不住,掩嘴大笑,若娃看母亲笑,也轻轻地笑了。

  气氛很轻松,我也跟着扬起嘴角。

  “老师,”杨太太忽然收起笑脸,“我的标准就是这么简单,不要让我陷入那种处境,得拿着女儿的成绩单,一所所学校拜托人家收留。我女儿上初中以来,最好的名次是班上第三十三名,他们班也才三十九个人。这样子的学生,你有办法教吗?”

  “我会尽力。”

  这是我一贯的官方回答。

  没真正下水之前,说冷说暖,都没有意义。

  杨太太点了点头,她看着我,眼神闪了一下,语调有了些变化:“那个,老师,有一件事情麻烦你注意一下,就是,那个啊……你每上课三十分钟,最多不要超过四十分钟,请让我女儿休息一下。因为……这孩子的注意力比较没办法集中,上太久课会很累。”

  “她的注意力没办法集中?”为了在之后教学上取得共识,我必须问得更详细。

  “对啦。唉,说这个也不知道你懂不懂,我们家小孩有ADHD,就是俗称的多动症啦!你听说过吗?你带过这种情况的小孩吗?”

  我惊讶地转身看向若娃,她对我投以淡淡的微笑,坐姿端庄笔直,双手微微放松,向前握着膝盖,像一尊美丽的洋娃娃。

  我绝不是第一个做出类似反应的人,若娃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然。

  不等我反应,杨太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看不出来对吧?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生得这么漂亮,一双眼睛这么有灵气,应该是个聪慧的孩子,怎么可能有多动症?’偏偏——这孩子就是有多动症啊!”杨太太叹了口气,怜悯地看了女儿一眼,母女俩相视一笑。杨太太又说道:“为人父母的,生出这种特殊的孩子,还能怎么办呢?只能更尽心地陪伴照顾啊……”

  我点了点头,内心有点不自在。杨太太的语气很奇怪,听起来不只在抱怨,还同时存在着一种淡淡的欣慰。尤其是她和若娃相视而笑的举止,更是诡异得难以形容。

  怀疑的思绪萦绕在我心头,但我很快就压抑下去。这份工作很吸引人,杨太太要求课程从晚八点上到十点,一个星期两天,和我的行程很切合,我有几个晚上得上课到六点半,七点的家教赶不上。最重要的是,她给的薪水较行情优厚许多。

  确定了上课时间后,我从袋子里拿出教材和瓶装水放在桌子上。瓶子刚从宿舍冰箱里取出,瓶身微微冒出水珠。见状,杨太太脸色大变,她起身,快步走到我的位置,抄起桌上的杯垫放在瓶子底下:“老师,这张桌子是原木做的,一张就要三十万。这么完整的木材,现在已经很难得了。我的意思是,这种桌子很怕水汽,老师以后拿出水瓶时,请在下面铺上垫子。”

  “啊,啊!真是非常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

  杨太太慎重地用卫生纸按压方才水瓶放置的地方,我站在旁边,一脸尴尬。等她处理完了,我从袋子里取出其他教材,若娃也在桌上摆好了铅笔盒和文具。我在脑海里稍微预演了一下今日的进度。第一堂课的主要内容,多半是拟出一个日后学生读书的大方向,我会询问学生日常作息、读书习惯和做笔记的方式,等等。

  在我提示可以开始时,杨太太仍坐在若娃旁边。

  “我们要上课了哦。”

  “老师可以上课了。”杨太太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阿姨习惯坐在旁边跟课吗?”

  “对啊。之前的家教,我也是坐在旁边听。”

  “这……”虽然无法目睹,但我猜想自己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

  “有什么不对劲吗?”杨太太问。

  “怎么说好呢……”我抓着头皮,努力翻找比较委婉的用词,“阿姨对我的教法感到好奇,我可以理解,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只要家长待在旁边,小孩子会禁不住想要迎合家长,做出不符实际学习情况的表现。轻则不会诚实地说出想法,重则‘不懂装懂’,明明不会,可是怕家长不高兴,于是假装会。阿姨既然舍得花钱请家教,无非是希望女儿拥有更好的教育质量,所以,不好意思……可能得先请阿姨离场,在稍远的地方旁听好吗?”一席话看似合情合理,我却出了一身冷汗。

  “是这样子啊……”杨太太蹙起了眉头,上下打量着我。

  若娃兴致盎然地来回看着我们。

  她似乎没意识到,眼前的情景叫作“僵持”。

  几秒钟后,杨太太不情愿地站起身,推开椅子,缓步往门的方向移动:“既然这样,那我去旁边的房间看杂志了。对了,门请保持开着,不要把门关起来,我想听得仔细一点。说归说,我女儿是个特殊的小孩,她若有什么突发状况,我也能帮忙处理。”

  “好的,谢谢阿姨。”我相信杨太太已经做出很大的让步。

  经过一番波折,我和若娃之间的课程总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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