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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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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体罚的前提下,我得正视一个事实:眼镜仔教起来确实令人有些情绪。 一模一样的题型,也许前一分钟才耐心讲解完,他仍无法正确作答。更多时候,我已经极尽暗示之能事,只差没直接伸手指出答案了,他的思路却像是被谁猝然设了个路障,没办法再前进了。我又观察一阵,发现他对于“写下答案”这动作特别有心魔。 每一次,握着笔,就要写下答案了,他的眼睛开始骨碌碌地转,在空调恒温二十五摄氏度的室内,汗水大肆奔流。见他这么难过,我也跟着屏息,空气稀薄了起来,不由得抬手扇一扇。 也有几次,他的笔尖抵在纸面上,紧张不安的眼神频频向我送来。那眼神,像是在默读我心底的念头,也像是在预防我下一秒钟的动作。 经过几次心理的攻防,我忍不住开口了,请眼镜仔放过自己,也放过我。我告诉他:“你不用紧张,你写错了,大不了我重新讲一次,我不会打你。” 他吞了吞口水:“之前的老师都会盯着我看,一题一题跟,只要我写错了,他就马上拍我头,好几次,我的眼镜都被拍掉在桌子上。” “是你先前提过的打你打得都累了的那个老师吗?”我在脑海里搜寻可疑人物。 “嗯。”眼镜仔维持平时的淡然,点了点头,“他是妈妈请的家教里面最贵的,补习班名师。他跟妈妈保证,没有他救不起来的学生,妈妈于是给他很高的时薪。一小时,好像是一千二百块吧,还常常加课,一个星期,可以上六小时。可是,我的成绩还是时好时坏,妈妈有时候受不了,会怪老师,老师跟着急起来,就一题一题地盯我,如果我写错,他会马上拍我头,或者拿热熔棒打我手心。” “每一题?” “对,那个老师坐得很近,这么近啊——”眼镜仔用手比画出距离,“他的视线会黏在我的考卷上,等我作答,只要我写错,完了,死定了。有一次,段考②前一天,他拿一张自己出的试卷给我做,我错的题超过一半,他非常、非常生气,铆起来打,拼命用热熔棒打我小腿,我很痛,可我不敢哭。” 〔②台湾的学校会在一个学期内进行几次阶段性测试,称为段考。〕 “你妈妈知道那个老师打你打得这么凶吗?” 眼镜仔摇摇头。 “为什么不告诉你妈?那个老师叫你不能说吗?” “不是。” “那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眼镜仔有点不自在,“老师打我,是我的错,我没有把题目做好。我跟妈妈说,妈妈只会更生气,搞不好也会打我一顿。” 我不禁怀疑:眼镜仔不是笨,也不是迟钝。 他不过是个吓坏的孩子。 平常讲解题目时,顺着题意一步一步进行拆解、推导,这过程他可以跟得很稳很好,此时进行口头提问,他也能答得很理想。然而,一旦面临把答案用铅笔誊上去的瞬间,他就像中了石化术,从头到脚僵硬起来。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一旦犯错,拳脚就会伸过来。所以,他在答题时,眼前仿佛有个看不见的关卡,他无法跨越这道关卡,反复质疑,踟蹰再三。一场四十五分钟的考试,他可能浪费了三十分钟,只为了跨过一道“我可能会写错”的关卡。 真要给眼镜仔下一个结论,我会说,这孩子最大的问题在于缺乏信心。 他不相信犯错是件很寻常、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因为,过去的几任老师不给他犯错的空间。 他一点也不迟钝,只是被套上了重重枷锁,是以走得较常人忐忑,较常人戒慎,最终不免给人一种笨拙、迟钝的印象。但他并没有外界所料想的蠢笨。 ※ 模拟考成绩下来那天,台北细雨斜织。我站在门外,还来不及收好雨伞,就听到一阵急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圆妈三步并作两步下楼,门被打开,她脸色有些古怪。我一进屋,她便紧紧跟在后头,一开口就是抱怨:“唉,老师,我跟你说,这孩子真是没救了。我真想不通,我给他的读书环境这么好,为什么他就是没办法争气点?” “考得很不理想吗?” 小圆妈说:“我跟他父亲给他估计的理想PR值是九十三,他只考了八十三,PR值只有八十三。老师,你告诉我,在台北市,这样的成绩,哪一所明星高中要他?” 眼镜仔的PR值为八十三,简单说来,他的分数高于参与该次测验的约83%的学生。照理说,是很亮眼的成绩。但是,台北市的竞争确实很激烈,一个细微的差错,能上的学校就会下跌一到两个名次。 “老师你看,我都给他请名校的家教了,他还给我考成这样。”小圆妈的话中多少有怪罪我的意思。我习以为常了,这份职业,领的是他人眼红的时薪,雇主自然有一套“教学质量检测”的标准,最典型的,莫过于定期举行的段考、模拟考。若学生考不出亮眼的成绩,家长最直白的心态莫过于:那我砸大钱请你来做什么? 一步一步爬上楼梯。客厅里,眼镜仔站着。更精准的说法是,罚站着。 走进客厅,小圆妈不忘先给我倒杯茶水,同时也给自己的茶杯注入新茶。稍事休息之后,她把眼镜仔的成绩单取来,开始一科接着一科质问。 “数学为什么错了六道题?上次你才错三道。” “你不是告诉我,这次社会③比较简单,却错了快十题?你真的努力了吗?” 〔③社会是台湾基测的考试科目之一,考试内容涵盖地理、历史、公民与社会三个领域。〕 “还有英文,从幼儿园就给你补英文,没办法拼一次满分?” 眼镜仔支支吾吾,涨红了脸,不知从何辩解。 小圆妈越说越激动,一个箭步上前,扫了眼镜仔两个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回响在客厅之中,伴随着高八度的谩骂:“你怎么可以这么不成材啊!你爸的同事都在问你准备得怎么样,我哪好意思说,我的儿子在台北市可能找不到好学校念。” 两个巴掌,我和眼镜仔都吓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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