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吴晓乐 > 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 上页 下页
二六


  小学以前,我是敬仰母亲的;升上初中,这份敬仰日渐生变。

  初中的第一堂英文课,老师问全班,有谁没办法按顺序念出所有的英文字母。我不疑有他举了手,环顾四周,后悔了,自己竟是少数。老师叹了口气,告知全班,我们从头教起,班上有人没学过基础。回家后,我把交融了难堪与羞耻的心情扔给母亲。母亲眨眨眼,跟我道歉,说,我只读到小学,不清楚原来英文这么重要。你的学历比我高了,不然这样子,我再带你去买一本英文字典好吗?我以沉默,作为跟母亲赌气的表示。这份复杂的情绪,到了高中愈加严重。升学考试是世故的淘选系统,不仅淘选出成绩好的人,也隐约淘洗出家世背景在社会前中段的同学,同学多数都家学俨然,相形之下我的背景相当突兀。客观上我明白万般皆是命,主观上却藏不住半点不由人的感伤。我跟母亲辩论,谁的父母在教学上多积极。我的挚友,自小的学习都受到父母的严密治理,我向往过这种境界,以为爱一个孩童不过如此,约束他,治理他,确保他的时时分分都没有辜负,年年都百尺竿头。我那时过于自陷,而未能读出挚友其实在隐忍,隐忍自己得收下一份过于贵重又不能拒绝的礼物:在父母的无微不至之下,你有义务要让自己活成人上人,你得为父母争气。

  我甚至谴责了母亲的无为而治。

  高二时,身体出现胃酸逆流,每个礼拜得有一天去医院报到。我跟母亲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待墙上号码的跳跃,有时母亲会想到什么似的,说,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下一秒,她又陷入自我审查、修正,算了,当我没说,我也没读过书,我懂什么。对话到此悬空,没人承接。下一个星期我们又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忍受同一份尴尬。相形之下,照胃镜真是太轻松了,一根细管,数个小时的节制,几分疼痛跟设计过的放轻松,就能看清楚病灶。也许那时候我与母亲之间也需要一根管子,照看生活的酸液是如何将我们之间的关系腐蚀出窟窿。为什么到了后来我们抒情的方式只剩下沉默,沉默至少稀释了我们对彼此咆哮的欲望。我怨过她,因为你只读到小学,什么也不懂,填志愿的时候你甚至不知道学校的排序。这反复缠卷纠结的情结,待我大学毕业,才有了释怀的契机。挚友与我吐露生命的负担,我也看到其他孩子的伤楚。他们被父母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而我的母亲从头到尾,不忘送给我最难能可贵的爱:自在。

  以自己的样子存在。

  而我竟指责她为我做得不够多。

  我该跟母亲道歉的,但我并没有。我以为母亲能从我重新释出的依赖,理解到我对于自己过往的言论,实则是懊悔的。我以为这样子做就没事了,何苦去翻动伤疤,搞得彼此都尴尬、不快。我低估了道歉这举止,对于受伤的人而言,是不容省略的仪式。道歉是,让对方感受到,自己承受过的痛苦,也有被严肃以待的资格。道歉是,把你从别人身上掠取走的物品、情感或尊严,谨慎地交还给对方,因为那本来就属于他们。道歉是,你请求原谅,对方不一定会原谅你,但若对方认识到他有原谅与不原谅你的选择,他生活的所有层面,将比一开始好很多很多。

  我竟以为我可以省略掉这个环节。

  一场外国的旅行,我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那时,饭店的系统出了点疏漏,我们一行人准备下榻时,饭店已是满房的状态。我跟柜台以英文争执起来,母亲也紧张,不时出声询问,怎么了吗?柜台请出了经理,我得同时跟两人沟通,母亲的频频询问让我左支右绌。我转头,以不耐的语气说,你先在旁边等好不好,我这里很忙。几天后,在餐厅里,母亲突然开口,那日在柜台,你让我很受伤。你让我觉得我英文不好,什么都不懂,是个累赘。母亲似是再也承受不了,一把撕开我们多年以来,绝不轻易碰触,也从未结痂的伤口。她问,命运怎么开了个玩笑,让鸭子生出天鹅呢?闻言,我跌入时光的回廊里:科学博物馆的标本、母亲为我朗读广告牌上的介绍、手上字典的重量、我升上初中时那既欣喜又心酸的祝福,“从今天起你就读得比我上去了”,也连同高中之后的片段回忆。在她认识的字比我多时,我们相互理解,而在我习取的知识比她多时,我却单方面地关起了频道,再也不让她收听。羞耻感淹没了我的心房,我岂止红了眼眶,眼泪扑簌簌直落。鸭子怎么会生出天鹅呢?我生平见过最温柔、最友善的控诉,再也想不到其他一种表达方式,比这样的言说还委婉深沉。

  我深知母亲苦于她的失学。她终其一生,在职业上的选择很少,升迁时也总是碍于学历要求而晋升不得。我深知母亲辛劳的一生,与她长女的身份密切相关,她牺牲自己,换来手足的进学。我偶尔体谅,偶尔怨怼着她奈何要生为长女。我把一切形容得仿佛她可以选择,但她没得选择。

  弱弱之间可能相互抚慰,更容易捉着彼此的痛处为难。

  我跟母亲道歉,我错了,我的书读得太差劲了,知识的存在是用以认识自己,而非否认来历。明明在很久以前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母亲也掉泪了。她原谅我,她总是能。谅解别人对她的误解。人不知而不愠,这个人是我母亲。

  到了三十岁,看得更清晰。母亲没有给我指示,她给了我一盏明灯,我要往哪儿去,她极少干涉。很多孩子没有机会得到这种自由,他们的父母不仅给了地图,也决定了路线,连景点都精心安排,应该喜悦与感到幸福的时程都列在表格上。不止一位先生、女士,曾跟我表达他们对于我家庭环境的恋慕,至今他们犹在羞赧着,没有把自己活得超群卓越,怎么对得起那些被撕毁的成绩单、情深义重的羞辱,以及午夜的罚抄与巴掌?他们说,好难想象有父母能够让孩子在学习时,不必与痛苦产生联想;在培育英才时,不把一个人的道路给说死说尽。

  我跟弟弟对于知识的恋慕,很大的成分来自模仿,模仿着我们最重要的人对于知识的渴慕,她若得一秒钟的清闲,就读一段文字,报纸杂志都好,而她的两个小孩跟在她的身后,陪她摇头晃脑,把整个世界都收纳于掌中开合的书页。母亲没有藏私,她并没有为我们精心规划出缜密如针的学习计划,也不曾给我们编排时程,她甚至没有对于我们的成绩好坏,标上一次评价。她只是把我们引进了水畔。我们见她泅水,拍浮,时而没入水体的核心,时而仰出水面深深吸进一口气。我们从此以为,一个人能够不被惊扰地默默读完一本十万字的小说,跟舔食一大汤匙的奶粉、玩了一整个下午的游戏,一样快乐,一样值得百年追求。一切所成,都来自一个十二岁时在教室里被抽走椅子的小女孩。再次回答那个问题,丑小鸭怎么会变成天鹅?因为丑小鸭的妈妈,本来就是天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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