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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在台北练习起飞与降落

  大学四年,都在公馆度过。拜低廉的住宿费所赐,整整四年,长安居的锐齿不曾咬上我,我有很长一段时日,都轻信这座城市是适宜人居的,浑然不察这份良好的自我感觉,很大一部分来自当局对于公立大学的挹注。那时,我的生活颇有魏晋文人的格调(若也能跟他们一样偶尔嗑点迷幻药就更好了),时常兴起,就拉着朋友从坐落辛亥路与复兴南路的后门出发,在城市的网络中,毫无目的地漫走。虽无法如王子猷一样乘着轻舟,也无法贵气地招来小黄游车河,但乘兴而行、尽兴而返的况味倒是十分相若。我跟同行的友人们往往没有想法,累了或无聊了便折返,但,绝不对捷运①投降,有时为了坚持这原则,有三四个小时就这样跟时间厮磨,迤迤而行,漫漫而游。

  〔①台湾对地铁的称呼。〕

  有回跨年,我跟一位朋友,两个女生,从晚上十点多出发,估计十二点正好赶上明霍霍的灯火。但,毕竟还未成熟吧,心思老是不设防,一直觉得当晚的景致格外有趣,路上的人们脸上浮着一股红潮,仿佛方才从事了有些煽情的行为。人类把时间切割成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的等份,又对其中几个等份格外慎重地看待。跨年提供了某种进步史观的误想,以为我们跨越了什么,事实上我们更像是跳绳,盈盈一跃,最后仍落在原地。那个夜晚,由于我们的注意力不断地跑来跑去,待至人们大声倒数,准备时间一到,发出数十条短信时,我跟朋友卡在半路,好不容易找着一座天桥,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了上去,下一秒,爆炸声起,流火浮现。烟火设计师定义了天空,观众的解读各自成家。我跟朋友相视而笑,打定主意再走回去。

  说来矛盾,年轻时我们还算懂消遣,明明口袋里没有多少钱,但因为我们并不把时间视为一回事,时间于焉也拿我们没辙;倒是几年后,出了社会开始挣钱,却屡屡为了赶时间而选择最迅捷的交通工具,有时得端出笔电,掏出手机,就地劳动。一旦开始赶起时间,时间便从四面八方追捕着你。我们挤时间,时间更是挤着我们。

  大学即将要毕业时,一些朋友留下来读研究所,复制了大学四年的无痛赁居。一些朋友开始找房子,为进入职场做打算。我陪后者看房子的同时,也寻思着我的未来,我曾以为我对这座城市不算陌生,但在失去廉价宿舍的扶荫之后,这座城市收敛了温婉的抿唇,第一次,她对我露齿而笑,上下两排,犬齿特别尖(再后来,一位编辑朋友同我分享,她见过更标致的犬齿。她,来自香港)。

  朋友珍妮打了通电话,说她在师大附近落脚,我可以去看她。三坪②左右,单人床跟衣柜占据了泰半的坪数,剩下的空间勉强可让一人侧身躺着。这种毫无余地的空间配置,像是一则年轻人跟社会关系的隐喻,我哑然无语。珍妮叫我别嫌,一个月才五千。低价的牺牲也包括,得跟另外四个房客共享一套卫浴。谈到卫浴,又是一绝,里头之窄仄,我简直要站在马桶上才有办法匀出空间让门回身掩上,根本挑战人体极限。想到珍妮日后得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心中不免感伤,实在很想说这不是人住的,但珍妮才刚在合同书上落下签名,不好折她的心。

  〔②约合十平方米。〕

  踅回房间,珍妮跟我描述起房东的性格。老实说,也不差她的描述,单凭“把一个三十多坪③的空间割成十个雅房,每五人配一套卫浴”就足够把一个人的外表给说光了,至于鼻子、眼睛、身高的,都无所谓了。

  〔③约合一百平方米。〕

  环视四周,珍妮动了许多脑筋在收纳上,多么让人怦然心痛的空间整理魔法。整理空间的同时也修理自己的人生。我跟珍妮才聊了几句,有人来敲门,叩得很沉、很用力。珍妮脸色一僵。墙壁是木板隔的,隔墙有耳,耳朵的主人也在承受着声音的摩肩接踵,我们声音够小了,隔壁的房客也并非不大方,然而在这么局促的空间,一次又一次地划清界限是无可避免的。几日后,我又陪另外一位朋友去看房,台北医学大学附近,地段好,邻近的气氛舒适悠闲,一整层约二十坪④,三房,两万五。朋友一看到实物非常满意,很快地谈成了。她提议算我一份,七千就好,还有公共空间,我才刚见了珍妮的条件,听到七千,心横生生地偏了一下,很想点头,但又掉入沉默。那时我还不晓得如何处理跟自己的关系,而我很相信一件事,当一个人心有彷徨,便不适合做出任何影响深远的决定。我后来回台中,在台北四年的沉积物,都被我塞进邮局的纸箱里,共八个,看着豁然开朗的书案,心底延起长长的愁绪。

  〔④约合六十六平方米。〕

  那时我正试图重写自己的生涯规划。告别台北。按了好几次重新整理、删除和复原,印出一张看似可行的蓝图。我写字,得到一些机会。鉴于文化活动多在台北,我北上的次数频繁了,上学期间认识的友人对我伸出援手,她们把自己的床让了一半给我,好让我不必赶着搭车南下。

  这些女子,她们收容我,把我牵进她们那散发着柑橘甜香的房间(工作的焦虑让她们纷纷沉迷于香氛产品),也想借由我的出现,召唤出某些昔日情怀,好让她们在这座都市里,跟人生讨价还价的路上,不至于太孤单。我最常去的是青的家,青是我的高中同学,租在市民大道上,交通辐辏之地,不管我的活动在哪儿结束,跳上出租车,喊出青的地址,一罐可乐的时间内,就能抵达青的居处。

  有时青会把钥匙寄存在管理室,有时她请我等她。青的工作结束得晚,我时常倚着墙,任由知名服饰的灯牌闪光在脸上跳来跳去。在熙来攘往的街道上等青,时常会让我浮现一种错觉,若青让我等很久,我也不至于太寂寥。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台北东区,辛弃疾可能也略懂。人类建造的大都会,数百年下来,依旧共享着同一份喧嚣,同一份寂寥。胡思乱想到一半,青出现了,她的装扮,好似日式杂志里那些街头受访的上班族,得足够舒适,好应付一整天的移动,又不能宽松得让人以为你对时尚充满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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