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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如何永远拥有一位女神?

  忘记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百万富翁真的是富翁;而女神,也真的就是女神。

  在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我妈就擅作主张,给我决定了一段关系。那位女神据传是南岛民族的海神与闽南地区巫觋信仰融合而成。我妈边介绍边拐着弯抱怨我,我小时候体质多么娇弱,夜晚哭闹得死去活来,一位长辈指点,说抱去给祂认作契女吧,给妈祖认养的小孩,会好带一些。从那时起,每逢天后宫祭拜,母亲就会压着我的头鞠躬,顺道骂我,平常进庙白目①不认真拜拜就算了,但这位可是你的干妈。有几次,我好奇地注视着,想看仔细这位“干妈”的长相,细细逡巡祂的五官之后,我下了一个结论,祂长得好像拔下眼镜的训导主任啊。紧抿的嘴唇,长长的眼,一副“我在看着你哦”的表情。

  〔①形容搞不清楚状况、不识相、乱说话、自作小聪明与白痴含义相近的人。〕

  母亲一听,更生气了,说全世界只有我对妈祖这么不敬,竟把妈祖跟一所初中的训导主任比附在一块。反正,香年年在烧,香油钱年年在添,年年我凝视着祂,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也真的忘了。

  第二次遇见女神,是迦梨。牵线者还是我妈。从出生起,我丰沛的发量一直是母亲的三千烦恼丝。一天,她正式宣告,老娘不爽一直给你洗头吹头了,累死!但她还是尽了一点当妈的心意,那就是给我八十块,让我上隔壁街的发廊洗头。发廊由一对夫妻经营。老板长得颇像电视上的师爷,嘴边有一颗痣,痣上有一根长长的毛。他老喜欢一边搓着那根毛一边同我搭话,但我只对他身后一大叠漫画饶富兴趣。发廊的尽头立着两个大层架,放一些发品的推销目录之类,中间一格叠着两大摞漫画,供客人随意取阅。那是老板跟老板娘的收藏。对我而言,上发廊最大的享受不在洗头,而是可以瞒着我妈看一些不三不四的漫画。

  这对夫妻,一个喜看爱情,一个嗜读恐怖。我一本一本啃,终究遇见了迦梨——印度神话中湿婆妻子帕尔瓦蒂的化身,击溃阿修罗大军的战女。漫画的情节今已泛黄残缺,只记得男主角个性中二,别人请他敬重女神的忌讳,他偏不,最终招致了迦梨的报应。一翻页就是迦梨腾飞在男主角的身后,颈上垂挂十数个人头制成的项链,飞舞的裙子细看都是残肢与碎骨末。

  接着好几天,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迦梨吐着猩红的舌头,提着鲜血淋漓的头颅在我面前用力地挥舞。诡异的是,三天后我又抽出了同一本漫画,再三天,又三天,我像是被催眠了,每去必借,每借必怕得要死,好奇又难受的情绪攫住了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有慈悲神也有邪佞神,有护生的鬼也有杀生的鬼,那究竟神与仙,与鬼,与精怪之间的分际怎么说明?而人要怎么做,才能得到神的好心指导呢?

  这种无聊的思索,并没有太过长命。毕竟,不管是妈祖还是迦梨,敦厚还是暴虐,两位女神都不会降下人间,增加我的零用钱,或是给我写作业。要知道,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钱与作业,就是整个世界。我忘了迦梨,对于干妈也只剩下过年时意思意思地烧个几炷香,祂们都离我恁地遥远,神起神灭,都不会降下大水淹没我的期中考卷。

  时光流转,我遇到第三位女神。这次我非常激动,因着这位女神不仅好看得逼人,还太过像我一位阿姨。那时我就读于初中,已过了对着电视机指鹿为马的年纪,仍阻挡不住内心的投射,频频指着屏幕大喊,这就是阿姨在演戏呀。我妈对我的叫嚷不以为意,凉凉地送出一句,长得像没有用,要命运也跟着像才有意义。我看着母亲,不明所以,只知她在泼我冷水,但那盆冷水的滋味,还需要岁月来教我翻译。

  那个年代,并不那么轻易地把“女神”二字往谁身上一框。现在转身去看,我确实是以一种“非人”的眼光在凝视着她。看她扮女鬼,脸蛋却泛着仙气,看她游园惊梦,看她与张曼玉在池畔裸身嬉戏。有好几个镜头,我深受说服,我跟她是不同的。这里的不同,并不是奠基在生而为人所开展的不同命运,而是原始的设定就有歧异,也就是,我跟她之间的差异,不是比例的问题,而是本质。有些人注定活得比别人更为高冷。

  可惜这一回,我对女神的痴迷也没有活得太久。放弃的人可不是我,女神有一天宣布,她要淡出了。她于是真的淡出了!她的离去,给彼时的我留下一个空洞,一个悬而待解的谜团:好好的神不做,奈何跑去冷远的地方做陌生人呢?那里的人有我们这般,爱你和迷恋你吗?

  很久以前,人类活在无穷无尽的恐惧之中,有太多莫可名之的事情令他们感到害怕。该怎么说呢,莫可名之的事物,往往都带着一些神圣性,好比草茎之抽芽,花之萎谢,人们不能解释河水的流向,也不能解释节气与闰。于是全数许给了神。都是神,神的喜怒哀乐,神的妒忌,神之间的龃龉,神的欢喜与伤悲。启蒙开始,我们知了,自转公转,略呈二十三点五度的倾斜,高速射入大气层的带电微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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