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吴晓乐 > 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 上页 下页
一一


  萱的意见,套用到“诚实为上策”的模板,可以得到一个结论:母亲最畏惧的情境发生了。放学后,我跟萱碰面,再度确认,母亲是在晚上八点半至九点前往她家的。萱补充:你妈妈似乎很紧张。她跟我们说再见时,看起来很沮丧。萱的形容让我腹部紧缩,想象母亲,那样一个刚毅的人,觍着脸问女儿的同伴,知不知道女儿去哪里了;想象母亲坐在客厅里,任由电视跟时钟看着她;想象母亲拿起电话,而她的手指,在空中发出苍凉的叹息,这通电话该打给谁,才能够连到我女儿那边呢?而我,她的女儿,是始作俑者,是她焦虑的因,也是果。我追忆起自己站在玄关的当下,母亲说出“你回来了”的神情。在萱告知实情以后,母亲脸上的倦怠,再也不能单纯地以渴睡去解释。她快不能呼吸了。她得暂时远离我,再也不要看见我,才能重拾呼吸的节奏。她必须回到主卧室养伤。想到自己那么轻易地就能伤人入骨,只因那人爱我甚多,好一段时日,我在母亲面前,节制着自己的脾气。

  可惜人无近虑,必有远忧。几个月后的一日,母亲在厨房拭着盘子,询问我在学校的生活。她并没有要问我成绩的意思,我却敏感地径自解读为她在暗示我得精进学业。我那天也不好受,忘了哪一科考砸了,或是跟挚友又起了不愉快。我回了一些话,细节已忘记,大抵是“不关你的事”之类。母亲放下碗盘,瞅着我,要我马上、立刻离开家。她说我一点也不在意她,不在意她的想法、她的感受,她双手撑着洗碗槽,孩子似的站着哭了起来。我吓坏了,胸腔抽痛起来。母亲跟我都有一个老毛病,一哭,鼻涕比眼泪先掉,这有时让我们看起来特别伤心。母亲的手上握着盘子,下一秒,盘子扑向地上。母亲的手指向门外,说,你给我出去,你若是不满意我,你就走。我抓抓脸,余悸犹存地踏出大门,惜物的母亲摔了盘子。我在社区的中庭游荡,有些邻居经过,问我怎么在这儿,我一面织造着借口,一面怨怼着母亲,再怎么生气也不应该把我给赶出家门。我自认口吻是轻慢了些,但也不必受如此待遇。我晃悠悠想起那个夜晚母亲怀着满腹的不安,跟萱探询我的下落,坐在客厅里无边无际地想象着我的遭遇,心底幽幽地琢磨着,冰冻了三尺又三尺,母亲的胸腔内结出满心的冰。

  父亲也回家了。一看到我,他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里?我坦白地说,妈妈在对我生气,她把我赶出来了。父亲陷入长考,母亲素来很爱护我们,这次事端不容小觑。他叹了声气,缓道,跟我回去吧。我仿佛坠于深渊的人,忽见一条救命索垂落,牢牢抓握,又回到了家中。地板上一粒碎渣子都没有。根据我对母亲的认识,她应该是跪在地上,手上拉着胶带,把块块地砖分成无数个小方格,按部就班地粘着。饭菜在桌上冒着腾腾的香气,母亲说,趁热吃吧。我突然觉得十分对不起她,她那么伤心,还是得一小格一小格地重建这个家的安全与秩序。我尚且懵懂,却已模糊辨认出,这种伤心,连同收拾伤心的方式,都是专属母亲这个身份。那顿晚餐,不知所谓地结束了。隔日闹铃响起,阳光拥过的制服,静静地躺在床前的小椅子上。母亲大概也是一回事:你掏了这么多出来,以为要枯竭了,却发现心底某个地方,犹不想放弃。

  那个哭到一半得起身清洁的分秒,母亲势必很无助。她一再容忍,然后迎来了百年孤寂。我们在描绘爱心时,倾向把爱心绘制成一封闭的曲线,以为爱是饱满、完整的。可是爱,时常关乎练习。练习坦承,练习掩藏。练习在乎,练习渐渐不在乎。练习紧紧抓牢,练习悄悄放掉。在爱里的人,很难没有问过一个问题:我得舍弃多少的自我,才能完善这份爱。瓶子里若无空间,也少了填装新水的余地,但有时匮乏太多,得到的挹注又太单薄,母亲们只能忍受着深夜里体腔内水声撞击的巨大回声。有时你得摔破一些什么,否则你自己会先破碎一地。那个晚上,若母亲把情绪给咽下,一如她多年来的练习,那么,有个可能,一个不容设算概率的可能,在不远的将来,她的心会代替那盘子,不可逆地碎成片片。届时,我们是再也寻不着收拾残局的谁了。一旦认识到自己也有伤害母亲的能耐,孩子便退无可退地长大了,母亲只能在泪眼模糊中,见证孩子走向成熟与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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