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吴晓乐 > 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 上页 下页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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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莫名其妙地,某一天起,他再也不跟我说话了。我找他,他不肯走出教室;写了信托人转达,又给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我清楚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笑柄,只得当场把信给撕碎。我警惕自己,再也不要依赖自己的感受。谁叫我对于爱,认识得太少了。成年以后,我在感情里,反复跌跤。铂铱男孩无缘无故的疏离,在我的心上铸出一道伤口,时时隐约阵痛,那痛提醒了我:你所在意的人,将会以任何形式离你远去。有人送给我一个说法,试图为我疗伤:也许在那年暑假,铂铱男孩遇见了别人。我也服从了这个说法,想他永远幸福,想自己就此告别这个事件,再也不必在记忆的小长廊里搭建舞台,深夜孤独地排练,假设我更换措辞、表情、对白,是否能有出戏的结局是,他待了久一些。 日后我竟又遇见了他。当然不是巧遇,开展于社群媒体,别有用意的漫不经心。近来可好?好久不见。你现在还住在台中吗?什么?原来你搬家了啊。我们搭上了线,相谈甚欢,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我偶尔跟他倾吐自己与男友的争执细节,也想表明:我对他别无所求,只想当朋友。他则告诉我,他暗恋一个女孩,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女孩。闻言,我并未如预期中难受,仔细想想,我若往旁边一捞,也是有只手会伸过来给我牵;若意欲拥抱,也有谁愿意把臂弯借我。我祝福他暗恋得着成全。 遗憾不再,心一下子很宽,仿佛在胸臆之间塞进一片海洋,可以放养鲸豚,也纳得下一枚月亮。过了一阵子,他说,那个女孩点头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女孩。我也哥儿们似的说那个女生真的好漂亮,你们好登对。好像回到初初年少,经过走廊见云朵飘过,没什么失落也没什么哀愁。事情都有其归处,水气凝结成云,而云从风,我要怪谁呢? 他慎重地道谢,形容女孩的答应令他多么惊喜。 铂铱男孩与我,一年差不多只搭一次话。我习惯挑选最干净安全的话题作为开场白。像是,在街上遇见了当年喜欢一身名牌到校炫耀的富家子弟,或男生们公认最美的同学成婚生子了。铂铱男孩每每认真地回应。过程中,我换了一个人来爱,学习另一套系统,另一种相处模式。偏偏出了社会后的感情尤其复杂,有时交换的不仅是爱,也有彼此对未来的规划。偶尔,我忍不住忆及我那些年月对他的付出,不求甚解也不求回报,从来没想得太远,其实是也没有能力想得太长久。 一回深夜闲谈,话题依然从陈年旧事开始,在被反复榨取的渣滓中竭力再淘寻出闪闪发光的颗粒,好让对话持续。壁上时钟的指针斜倒,明明没碰酒精,可能是太累,神志游走,有了微醺的气场。我们的字句沿着洋葱外层深褐色的皮,一圈一圈地撕,直到我们走到最幼嫩也是味觉最呛辣处的核心。我八成是茫了,蛮横地问,嘿,那年的暑假,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怎么你一下子就……就彻底地疏远我了,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你忽然快速倒退,退至我再也跟你说不上话的距离。 话一出口,我即清醒大半,像失手打翻了什么,水液无止境地扩散。 通信软件的“保存性”实在逼人。若是面对面,语句完成的当下,八方逸散,我得以归咎于风太大,弄拧了我的意思;可以归咎于外头宣传车声响,导致对方误听。在通信软件面前,上述招数都不管用。羞怯与难堪如一条携藏着大量泥沙的大河,刷进我的脑海。我正要告诉他,这个问题错了,即使背后的情感真得要命,这问题还是错了。 屏幕上闪出铂铱男孩的信息:如果讨厌你,或对你生气,怎么会为了跟你讲电话讲到半夜,而一再挨骂呢? 就这样,那年死命忍住的眼泪,轻轻滚落。 我在学习写作的前阶段,主角的动作很僵硬。作家郑君要我去记录小说中最能展现主角欲望的一幕。我赶紧捞起手边读了一半的小说,有一幕是:主角为了让演员丈夫得到知名制作人的青睐,千方百计地让自己受邀出席一个名流晚宴。丽人如织,衣香鬓影,主角站在那儿,双手交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不断地微笑。我对郑君提出我的见解:主角会去从事常人所不会做的事情,正因为这样,他们成了主角。郑君摇头,说这样子理解太浅了。他进一步阐释,你想想,主角这么努力,挤进一个根本不属于她的场合,拼命笑得像个甜姐儿,说不准最终那位制作人没看见她,或者更惨,认为使劲微笑的主角很烦。但,主角为什么情愿试上一试?为什么?因为去、他、的,你就是在意。在意到你忽略了一般人不太会忽略到的关键:你这样大费周章,成功的概率并不高。你懂吗,这就是她是主角而其他人不是主角的原因,她的欲望多么深刻。 郑君这席话谈的是主角的成形,无意间也渲染至我对于男孩的感情:那么多年过去,我还是在这个时空的边缘打转,不时抬头踮脚,期盼看得更仔细。我还是在意。在那个热到汗水不停地流入眼睛,带来要命酸痒的夏天,我是否错读了什么?辜负了什么信号?为什么那样亲近的人,只陪我听了一季的蝉鸣。 他说了下去。你知道,那年,一次午休,你的班导把我叫去吗?他的回应,令我的大脑一时短路,我以为有一百个比导师更可能出场的角色。我的班导跟你说了什么?我问。几分钟后,我以为他睡着了,屏幕上又跳出他的回应:你的班导请我不要害你。你是能考上第一志愿的人。 “不要害你”,这四个字,确实是那位珍爱我的老师会讲出口的话。为了他,我不仅荒废课业,还拉着一群资优生朋友的手,拜托他们放下课本,陪我去网吧。我以为自己瞒天过海,殊不知其中出了告密者。我又想起来,他跟我划清界限,我悲伤地去找班导输诚,誓言从此会认真读书。倒是没留心观察,班导是否露出一丝凛然的微笑。 他又说话了。他应该也认定这个时刻,千载难逢,稍纵即逝。我们都足够懂事,看得出人终其一生,遇不着几个把心结给解开的时机。我们比较擅长什么也不做,心底兀自曲折。 他坦承,那四个字挺有效果的,“不要害人”,毕竟是我们从小到大都领教过的规则。我一边听,一边不由得沉思,不过班导的短短数语,再见面已是陌生人。到底是爱的实践?还是爱的匮乏?总之,我有答案了。得着答案的人,不一定更快乐,但被蒙在鼓里的人,绝对是煎熬的。我谢了他,心中有着天清气朗的定静。 我祝他跟心爱之人相互依持,他也这般待我。 把种种情事告知挚友小七。小七发出喟叹,如果当时没有班导阻挠,你眼中只惦记他,不碰书,不准备考试,熬夜抱着电话,天亮再到学校补眠,现在呢,人不晓得在哪儿。小七的感言,逼得我哑声许久。我眼前亲昵交心的友人们,多熟识于高中和大学,汲汲营营于课业,某种程度上褪了我们的感官,同时也回赠了几许偏袒与特权。该怎么说呢,小七太狠了,她在暗示,若我恨起班导,小心被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笑了,我也只能笑。我该感激那位导师的洞烛机先吗?她细手挪移我人生的轻重明暗,进行修图之术,如此老到成熟。难不成,她也是以一种包藏了恶意与促狭的智慧,深信,有天我会感谢她,感谢她辨识出,我是如此适于这个学历至上的社会?往事斑驳,不堪推敲与追问。好险“如果”最珍贵的价值,在于其永远无法存在。有一回受访,对方提问,“如果你……”,我以接近无礼的急促截断了这问题,说,不,我不接受这问题,因为没有人见过“如果”,你没有,我没有,既然如此,何苦,何必。 但没有人的梦里,我允许自己,想象,两人坐在打烊的早餐店的阶梯上,把当年没有谈完的话给捡起来,如拾起一片恰到好处的枫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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