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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铂铱男孩

  我十分相信,我们付出情感的对象,将深远地影响到我们对于整个世界的衡量与判准,像是如今被储藏在法国巴黎近郊的铂铱公斤原器①,此后不管我们再遇见谁,心底都默默有数。许多人的心中,藏有这么一枚铂铱公斤原器,我们以此为准,衡量朝我们迎面走来的人。相遇之后,我们感情上的眷恋都有了准据,彻底丧失了启蒙前,不知轻重地爱着谁的权利。

  〔①即“国际千克原器”,是指1889年经国际计量大会批准,作为千克单位标准物的砝码。由具有较强抗氧化性的Pt-10Ir铂铱合金(90%铂与10%铱)制成。〕

  我在很年轻时(年轻得我不会使用“年轻”这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年纪),遇见了我的铂铱。他是一位同学。五官外貌,没很上心。我只注意到,他的眼珠颜色好浅,当他把眼神往我的脸蛋放时,我时常觉得又是兴奋,又是难过,仿佛自己并不怎么够格可以成为那被他注视的对象。说来有趣,之后入我心水的容颜,都有一对浅色系眼珠。

  为了与他亲近,我模仿。他跑去网吧打游戏,我跟过去。他放学后偶尔会逗留在校内,与朋友打球,我就为了他留下。为此我撒了好多谎,告诉父母,我跟朋友在学校复习功课。我要准备演讲比赛。朋友约我去她家制作海报。我是个安于说谎的人,早熟地掌握到说谎而不被人识破的诀窍:要先说服自己相信。一旦熟悉此理,欺骗众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我那时很坚信,只要能亲近我暗恋的铂铱男孩,所有的谎都不是谎,而是愿,撒谎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许愿。

  我跟他借外套,每一次他都答应我。我不晓得他是否明白,我并不是真的冷,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他成为给予的人,让我成为掌心向上的人。人还在教室内,不能做出太招摇的举止,我只能假装自己冷,把脸埋在他的外套内,感受气味和温度。我这么做了好几次以后才想到,两个人穿同一件衣服,这背后的意念,可以非常无耻。但在十四岁的我眼中,要一颗羞耻心有什么用,我要的是被爱。

  有时他想到什么似的,承诺陪我走回家。那段路并不长,但我尽力地曲折蜿蜒,在便利商店买支冰棒,看看邻近的书店又上架了谁的漫画。有时山穷水尽,只好耍赖,要他坐在已经打烊的早餐店的阶梯上,陪我说话。我们的话题是控制得绝对精准的表面张力,饱满又不至于溢出,没有一滴水沿着边缘坠落。我既钦佩自己,又感到无比纠结。我那时对于爱,认识得很少,我看不出来,倘若有个人愿意陪你把一条三百米的路走成三千米,那他对于你,多半是中意的。

  我以为一切多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们在等待,等待对方成为那个“说点什么的人”,只要一声呼唤,我们将放下所有的挣扎。但我们只是被动地待在原地。曾有人交付我一盆莲花,花季很短,一下子萎谢了,我日日更替新水,看着那一汪泥液,浮想翩飞。我去问送花者,怎么判断莲花现在养得好不好?我屡屡有冲动想把她给挖捧起来,看一看。对方答,你想象她就是睡了,睡得很深,明年花季才会醒过来。我继续持小瓢舀水,发呆似的想,也许这莲花早已根烂于盆底,也可能她是岁月静好地睡着。小时候有个游戏,今人已不兴了,“荷花荷花几月开花?一月开不开……”我跟铂铱也在数着月份,偶尔他会貌似心不在焉地说,喂,你有喜欢的男生的话,要跟我说哦。我逐日变得胆怯与自卑,又想佯装潇洒,于是说,嘿,你喜欢谁,我也可以帮你哦。

  有一个刹那,我认为他喜欢我。

  那回,他陪我回家,我们又坐在打烊的早餐店的阶梯上,对着小巷。那时是冬季,小雨乍停,空气湿且凉,我正好很喜欢这样,影子比光更清晰。那时我们的家庭都有些风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诉苦,过程中也展现了青少年企图点评人生的中二②性格。蓦然他打了一个哈欠,眼皮松成双眼皮。我注意到时间,很晚了,晚到得编造一个很正当的故事,才有办法圆了彼此的晚归。不知怎么的,我认定自己有责任收拾这残局。我告诉他,今天的对话,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很需要这一切。铂铱男孩瞧了我一眼,有些犹豫,也像是个长者,摇头说,没关系,可以再讲下去。我忘记自己又赖皮了多久,回家后又让母亲多么生气,我独独只记得他脸上那无可奈何的宽谅,他可能看穿了我舍不得走,而他舍不得让我难过。

  〔②网络流行词,主要指自我意识过盛、狂妄,又觉得不被理解、自觉不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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