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银闪闪的地方，等你(135)_简媜

一三五

　　世间，总看得到亚特拉斯的子裔，站立着以双肩担负沉重的人间任务。老了的亚特拉斯，佝偻一身，不能再问为何让他挑重担，要问的是，任务是否圆满达成，无愧无憾，若是，这事就该结案，交给遗忘，不必再计算劳役不均这等小事。因为，被你计算的人永远不知道你耗费宝贵心力为他编了一本论文厚的反省簿、忏悔录，你得到的绝不会是公平（世间并无公平）与平静，而是怨憎心起、善念枯竭的内心世界。我希望你依然记得晋代左思诗句：“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保有一份豪气，将恩恩怨怨都洒向流水，如浮萍飘去，留一个无怨的人生。

　　第二个字，贪，请你戒除贪念。

　　我一向不重视物质享受，想必你亦如此。是以，这贪字指的不是饮宴起居，而是对生命的执着与贪欲：想要长寿，想要躲在病的薄纱掩饰之下留在人间，永远享有活着的感觉。

　　万万不可，切记，万万不可！

　　当你起念挽留：“留住吧，生命！”你便不自觉地变成不敢面对疾病、无法思考死亡而凡事采取逃避的老小孩，你所思所想都是如何袪病回春，你会开始贪婪，认为家人应该全心全意照顾你，把你的“存活”视作生活重心、奋斗标的，稍有不足，便遭你斥责，甚至不惜翻账本向家人讨“人情债”，落入最俗不可耐的金钱投报率的计算。如果你变成这样的人，我真心地，义无反顾地，希望你的生命终止于一场小型滤过性病毒的狂欢，让猥鄙的场面不致发生。

　　你要常常告诉自己，用一个特殊的声音叮咛自己，如同黑塞《流浪者之歌》①，悉达多来到森林中那条长河，在河边凝视自己映在河上的面容，意欲投河了结生命，就在这当口，“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来自他的灵魂深处、来自他的疲惫生命深处的声音。那只是一个字，只是一个音节，他曾不加思索地随口混念，但却是古代一切婆罗门祷词起首和结束要用的一个字——神圣的‘唵’字真言，而它的涵义则是‘完美’或‘至善’。这个‘唵’就在这个当口传到悉达多的耳中，而使他那沉睡的灵魂猛然清醒过来。”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神圣真言，挂起一盏发亮的灯，即使逐日流失智能，亦能因这光明的指引而奋力地返回心灵居所，不变成浪游的浮草。当你回到心灵小屋，你当能拾回理智，不受畏惧宰制，把“贪”这条心魔小蛇拎出门外，野放于山林，你一生得之于自然的启迪甚深，焉会不知，蓓蕾要绽放，枯叶应飘零。

　　(① 《流浪者之歌》：黑塞着，徐进夫译，上海三联书店于2013年出版。)

　　回味李白诗：“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生命必有尽时，踏上险坡的时候，双手要握着尊严，你要像一条好汉。

　　第三，是我最不担忧的，除非命运之神交给你的“病役单”是瘫痪或失智，否则，你应能秉承一生的习惯，活在文学与艺术所建构的行宫里。法国作家蒙田认为，我们可以把老年托付给保护健康与智慧的神灵阿波罗，老年应过得愉快且合群。他恳求阿波罗：“别让我为暮年羞愧难当，别让我在晚年把诗兴丢光。”

　　即使你只剩一汤匙智能，我也希望文字是你最后才遗忘的东西。

　　书写，是你这一生种种劳顿的珍贵补偿，命运给你坎坷，文学赐你康庄，你酣尝这形下与形上两个世界的滋味，劳顿苦役之鞭策，换得书写世界里无限悠游，你活着你自己，也活着他人的那千疮百孔的人生。在书写国度里，总有神奇的风吹拂你的文字，被阅读，被喜爱，如是多年。你应当回想这些，心生感激，无比富足。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一个十七岁少女发愿要成为作家所开启的，那纯真且热切的意念，不染尘不夹杂功利，一生以来，我时常省思自己的书写步伐是否辜负了那十七岁少女的初衷，以此自惕。如今换你，请你让那十七岁少女的心与眼来为你的书写生涯画下句点，莫落入藏诸名山、声名永传的虚妄陷阱，莫兴起造神铸像的愚昧欲望。“你命在须臾，不久便要烧成灰或是几根枯骨，也许只剩下一个名字，也许连名字都留不下来。名字只是虚声，只是遥远的回响而已。”公元二世纪，马可·奥勒留，这位更适于称作哲学家的罗马皇帝，在征途中写下《沉思录》。我曾在散步途中，见到一棵丰美灿亮的栾树，在风中尽情飘落细碎的黄花，地上红砖缝隙都被碎花填满，宛如镶了金线。我赞叹这美景，视作是一句提醒：飘零也是一桩盛事，也是一种自由之美。当你老迈，你的时代不再被当代珍惜，你的文字不值得阅读，无人在乎你的书写身份，当此时，你要记起那位哲学家皇帝的箴言，学习那棵宝树的潇洒，把一切还诸天地。

　　第四，也是我较不担忧的，但愿你继续保有“慈悲”。

　　我不知道你会在哪里度过鎏银岁月？服哪一种病役？老友们还在吗？家人是否近在身旁？只知道我必须学习带着知足与感恩的心，替自己制一双好鞋，以备来日踏上老年旅程，好走一点。何等幸运，五十岁开始，我觉知应该做这种准备，才能换得你，优雅地老去，坚毅地老去，慈悲地老去。等这世间的粗工与细活都做完了，且是尽可能完美地交卷了，有一天，你可以带着这小小的金色功勋，到主宰者面前（如果有的话），卸下亚特拉斯式的袍服，换得千年自由，做一名无面目无姓名无牵挂的野灵，悠游于山水间，随风而飞、因雨而咏叹，不再做人。

　　最后，我希望你时常称诵的真言是：“我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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