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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我是看到这些东西之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我不认识我爷爷。当然不是那个“不认识”,因为我爷爷也是很早就过世了。我只知道他是1949年到台湾的一个军人,除此之外我完全不知道他前半生的任何事情。

  这时候我意识到一件有点奇怪的事,好像眼前一直都有东西遮着你都没有注意到,这时候突然掀开了。我所谓的不知道,是连我家里人对他的事情几乎都绝口不提的。各位不要以为我的家族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家族,他们是一个很爱讲人家闲话的家族,所以这很不合理。

  这个时候我找到了一个文件。它上面写的是战车第一营中尉排长某某某在缅北战役有功,所以他得到了一个奖章。这是奖章的执照。奖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弄丢了,但是这张纸因缘际会还留了下来。

  说起来也是很惭愧,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缅北战役。当然很感谢网络,我就上网开始查,知道了一些背景知识。缅北战役中,日军有一个指标性的挫败,也就是盟军的一个很重要的胜利,叫作瓦鲁班战役。瓦鲁班战役的重要性不只是当时它完成了很重要的战略推进目标,还包括它当时缴获了日军的关防,缴获关防是大事。

  缔造瓦鲁班大捷的主力部队,就是我爷爷所在的战车第一营。接下来我又读到了当时战车第一营赵振宇营长的回忆录。他的回忆录里面有一段文字是这样的:

  战一营在瓦鲁班大捷后稍事整顿,由战二连第二排担任尖兵排,在翻过丁高沙坎的一处隘口后,即遭到隐匿在山背后原始森林中的敌人战防炮猛烈轰击……排长黄德信中尉也因战车着火跳出车外,被敌人战防炮射中腰背,炮弹在他背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沟,鲜血染红了全身,幸亏美军的装备齐全,即时将他用轻型飞机空运至印度东部的野战医院才保全了性命。

  为什么是美军?战车第一营的编制有点奇怪,它的人员是黄埔军校的学生,补给由英军负责,但装备与训练是美军的,指挥权也属于美军。它直属的是美军的布朗上校以及当时太平洋战区的总指挥官史迪威。

  我马上就想起来我母亲说的一件事,她说以前到了夏天,我祖父穿着白色的棉纱背心做山东大饼,就会看到他背上有一个极大的伤痕,那个伤痕大到像是半个背都被削掉了。她说我祖父母都是很简单地说打仗受的伤,其他的也不怎么谈。

  我爷爷其实就是一个小人物,他如果是一个高级将领的话,可能我不想知道他的事情全世界都会一直来跟我讲。可是他是一个小人物,所以我只能在这中间抽丝剥茧找到点蛛丝马迹。

  其实也无非是这样了,一些回忆录、一些历史上的文件,不会有什么全面的记载,我觉得大概也就到这里了。不过我再继续稍微查一下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两张照片。

  这两张照片是1944年美国Life杂志拍的,大约是在瓦鲁班战役之前,他们的战地记者因为采访战一营与史迪威,做了一个类似“史迪威的中国坦克军”之类的报导时留下的照片。右边这张照片中最右边的脸,以及左边这张照片的脸,我一看吓了一跳:那个微笑,是四五岁时我记忆中的祖父的微笑;那个五官,是我记忆中年轻的父亲的相貌。

  这个战地摄影中的无名者会是我祖父吗?各位不要笑我,我真的没有满大街认爷爷,爷爷不能乱认,只是这张脸实在太蹊跷了。其实这张照片里的坦克上面有一个圆形和一个八号,这都是有意义的。我跑图书馆查了各种编制或装备的记录,加上口述历史跟回忆录,做过很多比对跟查证……凡此种种,但考证的细节太冗长无聊了,所以在这里就不细讲了。

  1944年美国Life杂志拍摄的照片

  1944年美国Life杂志拍摄的照片

  不过最后我的结论是,这辆坦克,正是我祖父当时担任排长时所属的排长车。再加上我把这两张照片给我家族里面还在的亲属看过,我大概有97%可以确定,这照片里面的无名氏其实就是当时的我的爷爷。说97%是因为我习惯不要把话说到太满。

  你问我当时有什么感觉,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澎湃的感动。我祖父是个小人物,是在汹涌的历史之河中一个过河卒子,是那个一将功成背后的万古枯。不管1944年的他有没有在一个无名无姓的状态下被留下这张照片,都并不会改变大叙事的进程,也不会改变他个人的生命。但是,这张照片就是那个“随机性”,是那个大命运中的小机关。

  我曾经在偶然中失去了和父亲说再见的机会,但是数十年之后,又在另一个莫名其妙的心血来潮之中,被许多琐碎的偶然领到了半世纪前我父亲的父亲面前,跟他重新相逢。这张照片藏在时间的墙角许久许久,像灰尘一样,最后飘落在我手上。它为我家族中原本带有一点点悲伤气息的命运,下了一个决定性的定义,就是世间也有着偶然的慈悲。

  讲到这里,其实我抵死反抗把所有东西导向一个励志的心灵鸡汤的方向。我绝对不会跟大家说,各位,你们要把每一天当作第一天来活,你们要把跟每个人的见面都当作最后一面。因为这其实是不健康的,人不能在这么刻意的高强度的情绪底下生活,那不是过日子的方式。我也不会跟各位说生命还是很美好的,因为我们都非常知道生命很多时候一点都不美好。

  但是现在的我,究竟会去怎么理解这件事呢?我觉得就像是今天,我跟各位,我们在这儿度过一个虽然上进然而十分平静的下午。但即使是这样一个毫不出奇的下午,都是我们与无数的不幸、无数的灾难擦肩而过才能够得到的片刻。

  我们的生活可能都是看似平淡的,看似困顿无聊的,可是里面饱含着不为人知的神秘的随机性,那种大命运之上有着各种各样让人目眩神迷的小机关。

  作为一个写作者,或者说不只是文学吧,世上许多许多的创作者、艺术家,其实终其一生的工作,无非就是对这件事提出永恒的追问。

  谢谢大家,晚安。

  (本文为黄丽群一席演讲文字稿,2017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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