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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我后来想,在童年失去你生命中重要的至亲这件事情,它其实是个命运的套路,有非常多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可是那一天的我,在脑子里面产生了极为细微的一念。我可以用各种方式来表达我的不痛快,我可以抱怨,我可以说你很讨厌你赶快回来,我甚至哼一声也好。可是在那个时候,我选择了一个方式,就是抬起头特别看他一眼,然后把头低下,刻意地不讲话。

  这个无可名状的针尖大的行为,它却对我跟我的父亲下了一个最后的注解,就是我没有机会跟他说再见。而且不仅是没有机会,那个机会也不是一个不可抗力,不是谁强制剥夺的,是我自己把它掐掉的。

  所以后来在我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我有些时候会特别注意像这样子的细节。日本导演小林正树有一部电影叫《切腹》,这部电影我就很喜欢。《切腹》说的是一个岳父给女婿报仇的故事,这听起来有点腐,对不对?说是报仇,其实更近于出一口气,是用一种飞蛾扑火的方式去扑向那个必死的命运,是把自己完全搭进去的那种方式。这么一说好像更腐了。

  其实故事是讲这个女婿的主家已经灭亡了,所以他是一个落魄的武士。没有主家养着他,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去教书,去教汉学。那就很穷,可是很惨,他的孩子还生病了。他散尽所有给孩子治病,到最后连自己的佩刀都当掉了。

  在日本的武士文化里面,佩刀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所以你可以想象,他把佩刀都当了,那是穷途末路到什么程度。但他为了维持武士的体面,他不能变成一个平人,所以他在那个刀鞘里面放了竹刀,就是那种练习用的竹片做的刀子。

  有一天他就动了一个脑筋,他去另外一个还很有势力的武士家族的门口,说我没有办法了,可不可以让我在你们的门口切腹,成全我作为武士最后的体面。

  那个时候这是一个常常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那个家族的人也不会真的让他在那里切腹的。他们会给他一点钱,意思就是说这个钱是敬佩他的忠义之心:你在我们这里切腹不方便。他们当然也不会追究他拿了钱有没有去别的地方切。

  可是那一天,家族里面的一个高级家臣就忽然说,他既然这么说,那我们就让他这样做吧,这是武士的光荣。这下那个女婿就傻了,他就有点骑虎难下,被逼到了一个这样的状况。

  电影里,这个岳父说,如果你们只是让他在这里切腹了,其实我不会报仇的。关键在哪里?各位还记得前面说的吧,他把刀当了,他身上只有竹刀。那个家族的人跟他说,武士最后的荣耀就是用自己的刀来切腹。他们不给他刀,他就用那个竹刀插到自己的肚子里面。切腹嘛,要切,那是硬拉的。竹刀有多钝,各位想他有多痛苦。

  所以像这样的生不逢时是一种人类无可违抗的命运,无奈地死亡也是一个很常见的命运套路。可是那把竹刀,就是那个随机性。是那个家臣的一念拨动了机关,往这儿或往那儿去。他也不完全是恶意,而是忽然选择了另一种价值。但最后这把竹刀就永远插在所有人的心上,拔不出来。

  我以前读过一篇汪曾祺的小说,叫《黄油烙饼》,可能也有朋友读过。小说写得非常淡,讲一个小男孩叫萧胜,萧胜小时候跟奶奶住在一起,因为他的父母在口外工作。有一次爸爸来探望他跟奶奶,带来了两罐黄油。

  小说里面就写,黄油装在玻璃瓶里面,油汪汪的,黄澄澄的,很好看。奶奶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用,就每天看看它,拿出来擦一擦再放回去。可是后来奶奶死了,奶奶是饿死的。为什么饿死,因为那个时候饥馑,没有口粮,她把所有的东西都给萧胜吃了,是自己把自己给活活饿死的。

  后来萧胜就被父母带到口外去生活了。可是渐渐父母那里也吃不上一顿像样的饭了,也开始吃一些粗食。有一天父母的单位开干部会议,干部吃得还不错,他们就吃黄油烙饼。萧胜坐在家里面,闻到食堂飘来的黄油烙饼的香味,他就问爸爸,爸爸,为什么他们吃黄油烙饼?为什么他们吃黄油烙饼?

  爸爸被问得没有办法,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母亲就一直很沉默。后来母亲腾一下站起来,把那两罐从奶奶家原封不动带回来的黄油拿出来,兑上一点糖,加了一些白面粉,烙了两块饼给萧胜吃。小说里就写,萧胜吃了两口,真好吃,然后他就痛哭起来,接着大喊一声,奶奶。

  在这样一个大历史中,有无数的家庭身上覆盖着同一出时代的悲剧。可是小说里,是这瓶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从何而去的黄油,让萧胜跟他的家人在咀嚼这场饥饿的命运的时候,嘴巴里面有了很复杂的滋味。

  汪曾祺在小说最后两句,用一种极为含蓄、内敛跟婉约的笔触,点出了这个层次,他写:烙饼是甜的,眼泪是咸的。

  我讲到这里,各位可能会觉得这是不是在讲一种生命的残酷呢?我觉得也不是。年轻的时候我的确是会比较注意命运机关中残酷的那一面。我觉得所有的年轻人都这样,特别容易痛,全身的神经末梢都打到最开,你跟世界任何一点碰撞都觉得遍体鳞伤。

  可是我现在是中年人了,我奔四了。我觉得在这个年纪就是扶着腰站在路中间,因为这时候腰椎真的也不大行了。这时候你会往前看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可是你更会往背后看,看看你是怎么走来的。

  年轻的时候大概不会这么想。年轻的时候是后面所有的东西都哗哗哗地追赶你,你就一直要这样往前跑。上学,考试,谈恋爱,失恋,再谈恋爱再失恋,或是找工作,辞职,再找工作……但是经过这些之后,活到现在,我开始渐渐感觉到它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2017年年初有一天,我在家里闲到发慌,好像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做得差不多了,刚好这是一个空档,我想那就整理一下旧箱子好了。其实我家也不大,就是一个三房两厅的公寓。因为我们搬了很多次家,人家说三搬当一烧,我家这样已经不知道几烧了,所以其实东西也不多,也没有什么真的了不起的东西要整理。

  在整理那些旧箱子的时候,我就找到了一叠文件,薄薄的,也不多。但是很奇怪,这么多年来它就在我家,我一直没看过。我很无聊,就把它打开来,里面是我爷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些证件。很薄很少,就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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