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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到底是谁照顾谁,大概还是伯照顾他多一点,早餐伯买回来,两顿也由伯料理,不脱蒸煮的白肉鸡蛋青菜五谷,他营养必须有十二分的秩序。本来还要他饮鸡精,腥得离谱,最后改成三天蒸一碗鸡汁,去跟附近一个有半山野放农场的主人买土鸡。他很讶异这些事情伯是怎么学会的。“你伯娘那时候嘛。”伯淡淡说。

  至于他的医生,就总是一种可怕的乐观口吻,每次回诊必加一句:“别担心,活着就有希望。”其滑稽态度简直像类戏剧里演的医生。他控制着没回话:我之所以忍耐持续配合治疗,不是因为“活着就有希望”,只是病毒浓度控制愈低、发病时间愈晚,对我伯的危险愈小。老人家除了血压高些,身体结实得让人烦恼,我不是想带病延年,是烦恼伯他无子捧斗送终。

  跟伯在家空下来的时候,虽然没什么一定要说,但也不能老是什么都不说,于是伯有时,就会忽然半空作声。今天挂早上十一点的那对情侣,你有没有印象。有啊,怎样,他们来合婚喔。嗯,所以说合婚最麻烦,那个一看会有问题,可是两个人下个月就请吃酒,你要怎么跟他讲。你是怎么看出来有问题,我觉得还好啊,很登对啊。登对归登对,男生三十二岁到四十一岁不好,很不好,大限夫妻宫双忌夹忌引动铃昌陀武格——讲了你也不懂,不讲啦。你好好笑,讲半天又说我不懂,不然你教我看啊,你又不教我。唉,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算啦。

  就都也不是尴尬、但也绝不自然地无话了。

  倒是那之后,渐渐伯会拣些情势简单或特异的命造跟他说说,斗数子平,混着拉杂讲,星曜格局四化神煞喜忌,他信耳听久,听出半成一成,忍不住跟伯要自己的出生时辰排盘细参,伯也说过,每个学禄命术者都得先从自己身上起步推敲征验,但伯不答就是不答。

  “没有时辰,以后你就不会想去问,防你将来上当。”

  “上什么当?”

  “谈男命先千后隆,谈女命先隆后千。”

  “什么东西啊?”

  伯嘿嘿笑两声:“江湖诀。隆就是捧你,说你好啊发啊。千就是吓你,讲这里有破格、那里有冲煞……还有,我讲给你听——言不可多,言多必败;千不可极,千极必隆;小人宜以正直义气隆他,万无一失;君子当以诚谨俭让临之,百次皆——”他觉得伯摇头晃脑顾左右而言他,有点恼怒:

  “那你到底有没有看过我的命。”

  “我当然算过你的命。”

  “我要讲的不是这个意思——”

  伯打断:“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是有差别吗?”

  “当然有差别,”他说,“当然有差别!你一辈子看那么多命,你到现在还是每天看那么多命,那么多人上门叫你老师、问你那么多问题,结果你连你儿子这辈子就这样毁掉、你连你儿子这辈子一场空都看不出来——”最后几句,声音拉扯到说不下去,破裂了。他长久出力维持的平静终于破裂了,他以为他真的很平静。

  “很晚了,睡觉吧。”

  “所以你也是拿那个什么隆什么千在骗人,拿那个骗人骗了一辈子。你怕我将来上当,你说你怕我上当,如果有将来上当也可以,上当有什么不可以。你就是骗人才会害我变这样子。”

  “睡觉吧。”伯大声地,不是怒不是急只是打断他,“我很累了,你不累吗?我要睡觉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伯背过身上楼,顺手把厅里的灯光给拨灭。

  他坐在那里恍惚,一时觉得可以把世界坐成末日,但其实不行,末日都是自己的。墙上一面夜光钟,数字与指针绿幽幽慢慢亮出来,那也只能自己亮着,照不见什么。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起身回去自己房间,他还是必须睡,他最晚最晚必须在午夜前入睡,他是不能熬夜的。

  ※

  他们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会太晚,闹钟醒来,冲澡,在镜子里检查自己,看起来没事,量体温,看起来没事。今天看起来没事。那时伯也差不多提早餐进家门。固定两碗咸粥、两杯清清的温豆浆。伯多加一份三明治,他多加一包药。

  他说:“我吃好了。”“好。”“我出门了。”“好。”“我帮你把茶泡好在桌上。”“好。等一下好像会下雨,你要带伞。”“车上有伞。我走了。”

  雨一直没有下来。

  “你想过报复吗?你想报复谁吗?你可以谈谈,没有关系。”

  医院安排的心理师永远在问他这件事,但是他一直没有回答。那是一名四十出头的矮妇人,男式头发,小型的黑脸,扁唇方腮。他坐在那里看她,心中永远在想另一件事:对不起,我可以睡一下吗?我可以在这里睡一下吗?请你继续做你的事或说你的话,不用管我,我真的很想睡一下。

  不是为了逃避,是真的进门就好困,那温度,那沙发,那空气,都是与他完全无关的干燥的一切,让他好松弛。他想这该算是她的成功或不成功?“最近,我跟我父亲吵了一架……”总是得找话说的,“不过,也不算吵架,我父亲没有说什么,我自己其实也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很恼怒,然后他就自顾自去睡觉了。”

  “你们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小的事。”

  “可以谈谈吗?”

  “就……也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对我父亲很生气,我好像故意说了一些话……算不算伤害我也不知道……总之不是好话。”

  “你应该为这些愤怒找一个出口,”她说,“咨商的目的就是要帮你消化那些无法处理的情绪,可是你有没有发现,你说得很少,你应该试着说说看,你应该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告诉你什么。”

  “例如,你心里没有任何报复的念头吗?你难道不恨那个捐血的人吗?他有可能不是故意的,但也有可能是故意的,你不恨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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