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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卜算子

  他们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起码在他身体坏了之后,他们的每一天是这样开始的: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会太晚;闹钟醒来,冲澡,仔细地刷牙,他看牙医是不太容易的;在镜子里检查自己,看起来没事,量体温,看起来没事。今天看起来,没事。

  那时伯也差不多提早餐进家门。固定两碗咸粥、两杯清清的温豆浆。伯多加一份蛋饼,他多加一包药。两人边吃边看新闻。时间差不多,伯先下楼,他擦擦嘴,关电视清垃圾随后跟去。

  伯已经很习惯有他在一边帮手。接预约电话,一天只开放早上两个小时,时间过了线就要拔掉,否则没完没了;备录音机,装上给客人带回家慢慢听的录音带。挂前几号的陆续到了,问生辰八字,录在朱红笺纸上,送进伯的书房。回头端茶过来,顺势引客入内。

  今早进来的是一对男女,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都戴眼镜。男子衬衫西装裤系皮带,女子双颊多肉,穿一件带荧光彩色的花洋装罩着短袖针织洞洞小外套,很世俗的类型,风景区里“麻烦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好吗?”的类型。要结婚了,奉命来合八字与择日。男子上下望他一眼,对他不是太以为然的样子,他笑一笑,很习惯了,看看两人生日,比他小几岁。伯把一切瞒得很好,伯说自己一个人年纪大了,孩子是回来照顾他的,孝顺呢,邻里夸他,真是好孩子呢。

  伯论命时会关上门。他坐在外面,读报纸,接电话,上网,打一杯五谷汤喝。透天厝的一楼,粉光实心水泥墙四白落地,从外看来,若不说,也就是最寻常的乡间人家,谁知道里面有那些人心与天机。大晴天,太阳穿进铝门窗棂格,在冷津津老磨石子地上筛出一段一段光块,有时他就趁着没人躺在那块光上,闭着眼睛听,饮水机的马达声,电脑主机的风扇声,门外的大马路有车子哗哗开过,这些车子一部一部都十分明白自己要往哪里去,热闹而荒废。

  本来不会是这样。其实伯从前最不喜欢他对此一营生好奇,也几乎不提他的命理,只说过:“你就是注定要念书,好好念书,你只要好好念书就后福无穷。”也确实他怎么念、怎么考、怎么好,高中开始独自上台北,一路当第一志愿里的中等生,逢年过节周末回家,伯娘没有一次不是冬暖夏凉熬好糯米粥又炒一锅麻油鸡,等他前脚进家门后脚就有的吃,典型的好命子。

  除此还知道的唯一一件相关:伯虽然是爸,但不能叫爸。命里刑克过重。老方法应该过给别人养,然而伯孤枝一根,无兄无弟,晚来结出一子,最后折中,不喊爸妈就好。他倒没怀疑自己是抱来的,镜子里头老照片上,三口人的相貌完全是算术,一加一等于二,自小到大无改。伯又说,刚学话的时候,一直教啊,小孩子这东西真是奇怪,他就是要叫爸叫妈,教好久才学会,要叫伯,还有伯娘,你说小孩子这东西是不是真奇怪。

  这段小事也是后来回伯这里生活才听他讲起的了。他没想过有一天会回到这里生活。他已不记得也没算过的几年前,伯娘患肺腺癌,胸腔打开来一看,无处下手,又原封不动缝上,六个月不到就没了。出殡结束那天,下午回到家,两个男人在屋厅里分头累倒,无话枯坐光阴,彼此连看一下灵堂上挂的伯娘照片都是分别偷望,怕被对方发现。

  “要不要不然我多住几天再回台北。”最后他问。“不用。”伯回答。然后沉默。他以为伯睡着了,忽又冒出:“不用。你不是说学生快要期末考事情很多。”

  灾中之灾。回台北没多久,追一袋血追到他身上。对方在电话那端像老式拨盘电话线一样自我圈绕——我们知道,你一定莫名其妙,这么突然,很不能接受,但是,还是要请你来一趟,检查看看,也不一定——讲来讲去不知重点。他那时受昔日指导教授保荐回锅当兼任讲师,小小的学术香菇,一边孵菌孢一边改破铜烂铁卷子改得恶向胆边生:“你到底讲什么讲半天我听不懂啦!”开口骂过,那端忽然条理起来。

  “是要请问,你之前出车祸输过血,对吗?当时那位捐血人,那位捐血人,最近验出罹患后天免疫不全症候群——嗯,就是一般俗称的——(不用讲,我知道那是什么。他打断。)——我们必须,必须请你来验血。”

  又得再往前追,想起来了,是更早的事,原来早就被算计在里面了。那是所谓“老兵八字轻”的退伍前,他收假前车撞电线杆,骨盆裂开,内脏出血,看过现场的个个都说他命大。伯跟伯娘赶到时,他正在手术麻醉后的后遗症,吐到肠子打结,但心里知道没事了,看着伯脸色发白,伯娘两手紧攥如石,他小声说笑:“你现在总该跟我讲一下我的命到底是怎样了吧,他们每个都在说我命多大多大,我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大。”伯说:“很大,很大,等你伤好回家我慢慢跟你讲。真的很大。”

  当然伯终究还是没跟他讲过什么。他也不在意,不是信或不信的问题,无关而已。顺利考上硕士,顺利毕业,顺利获一跳板小学术职,顺利通过留学考试准备申请出国,未来百般费用伯已经帮他立好一个美金账户在那里。典型的小康知足,典型的一帆风顺,典型的好命子。禄命是无关的事。

  只没想过如此,灾中之灾。那时讲的命大命小都变笑话,证实感染,基因比对确认是那次输血的结果,没有发病,亦无人能预测何时会发病,仍被判断应当治疗。吃药,呕吐,腹泻,无食欲,体重暴落,万事废弃。辞职,断人际,拒绝一切支持系统,躲在台北近郊靠山一顶楼加盖日日霉睡。唯一只告诉伯自己搬家了,其余怎么解释?跟谁解释?谁给他解释?没有解释。

  哪晓得伯不知冒出什么灵感,忽然找上台北,伯问清楚,伯没有哭,他哭了。你不要靠近,你不要靠近,我流眼泪又流汗这里都是病毒。你当我没知识啊,伯一巴掌打在他捂脸压泪的手背上,你当我乡下人啊,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样也不会怎样啊?谁知道啦,不要冒险啦。

  “现在我没有什么冒不冒险了啦!”

  伯带了他回家。从此每天每天,伯起得早,他起得晚,但不会太晚,两碗咸粥、两杯温豆浆。伯多加一份蛋饼,他多加一包药。时间失去弹性与线性,不必多久,就好像一辈子如此永远都如此。

  后来领到一笔救济金,两百万,像伯一样的卖命钱,伯论一个八字,多年就是两千块,他算算等于一千条。伯说你用,去用,尽量用,花光光,爱买什么买什么。他没讲话。那时屋内秩序陌生,都不知这个那个收在哪,背地里翻箱倒柜,找伯的存折跟账号,要汇过去,结果拉出一牛皮纸袋,啪啪啪啪,好戏剧化,落下几包厚信封,晕出一阵檀木薰香(是伯还是伯娘呢,拿香包跟这些东西放一起做什么呢。),细看原来是当时申请几个国外学校的答复函,当时为免遗失,他统统填的老家地址。打开来,一封一封都是录取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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