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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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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成就,虽狂何妨?青莲自道:‘我本楚狂人’,后世不以青莲为狂;倘或草木同腐,纵欲留狂人之名,又岂可得!” “是!”陶澍内心颇为感奋,亦大有警惕,初谒师门,即以身后之名相勖;可知期许远大,因为如此,他倒不大敢发狂言了,“先帝武功文治,虽不及圣祖仁皇帝,但亦超迈今古,无与抗手。不过,六次南巡,微觉不恤民力;扬州自古繁华之地,大驾所经,地方大吏责成盐官盐商办差;供张穷奢极侈,以致盐法大坏,官民交困,而盐商依旧坐享巨利。天下不公不平之事,无逾于此!门生不才,窃有志于改革盐务,附带整顿漕运。但今上如仍效南巡故事,那,那就一切——” 他虽没有说下去;但可想而知,最后必是“一切都落空了”。纪昀听他的话,先是猛吸烟袋;听到一半,将烟袋放下,正容危坐,两手按在膝上,向前倾听。听完,不断点头。 “大志可嘉,大志可嘉!云汀,你能留意于此,我很高兴。”纪昀招招手,“云汀,你请坐这面来!” 他所说的这一面是炕床的另一面,与老师平起平坐未免太僭越了;所以陶澍自己搬张骨牌凳,坐在纪昀侧面。 “你刚才提到南巡,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记着‘多言贾祸’这句话。”纪昀放低了声音说,“内禅以后,先帝有一天召老臣侍宴;酒次有所密谕——” 据纪昀说,乾隆自道一生无一日不以苍生为念,所作所为,可以上质天日。唯有南巡一事,晚年深为愧悔;嗣君仁孝,必能亲民爱物。倘或有南巡之举,诸老臣当切实奏谏。倘有必要,不妨举此日之言为证。 “老夫耄矣!”纪昀又说:“方今川楚教匪,初告平定;皇上与民休息,一时决无巡幸、土木、祀祭之事。所以我亦不致会有及身切谏之事。倘或多少年以后,老臣皆已凋谢,而皇上有巡幸之诏;你当记住我今天的话,不等诏令下颁,及时而谏。云汀,这是我以国事相托,亦是以后事为托。你能答应我吗?” 陶澍想不到他对第一次见面的门生,竟付以这样的重任,想到老师以此相托,意味着他必能入军机,或者入阁拜相,才会具有“不等诏令下颁,及时而谏”的资格。期许如此,怎不令人感激涕零? 因此,陶澍急忙离座,双膝跪下,激动地答说:“门生谨记在心。决不负国负师!” “好!我信得过你。”纪昀扶一扶他的手臂,让他起身坐下,才又说道:“我虽没有当过外官;两淮盐务,我颇有所知。你知道的,我的亲家是谁?” 纪昀对盐务相当熟悉的原因是,他的儿女亲家卢见曾久任两淮盐运使——卢见曾字雅雨,山东德州人,为人风雅好客;两淮盐运使又是个有名的肥缺,所以广招四方名士,文酒之会,几无虚日。因此闹了很大的一个亏空,朝廷决定籍没他的财产,抵补亏欠的公款。 当时纪昀以侍读学士,在南书房当差;所谓“南书房翰林”是真正的文学侍从之臣,日侍天颜,常能与闻机密;得知这个消息,便派名心腹听差,星夜赶到扬州去通风报信。信是空函,里面只装了少许茶叶;封口的浆糊上却加了盐粒。卢见曾稍一思索,便得其解,是盐案亏空,将要彻查。于是赶紧将家私分散,寄存他处。 到得抄家时,所余无几;当权的军机大臣和珅,侦查到了这个内幕,面奏皇帝,于是纪昀被召来询问,他极力分辩,并无一字泄漏。 “人证确凿,你何能抵赖?”皇帝说道:“我只问你,是用什么法子把消息传过去的?” 纪昀无奈,只得说了实话;摘下帽子,磕头请罪,说是:“皇上严于执法,合乎天理之大公,微臣惓惓私忱,犹蹈人伦陋习。” 就因为这两句话,措词得体;皇上从轻发落,由死罪变为革职充军。在乌鲁木齐住了不到两年,赦罪回京,授职编修,仍旧入值南书房,不久就升了官,主修四库全书。 这一段故事,知道的人很多,纪昀自己亦并不忌讳。他将卢见曾如何好客;盐商如何投其所好;又如何挟制盐官,种种得自他的亲家所口述的两淮盐务积弊,为陶澍足足谈了一个时辰。 “你学有根柢,书法亦在中上,殿试或有鼎甲之望;即令在二甲,十之八九亦会点庶吉士。翰林院储才养望之地,能不能成大器,只看你自己如何?如果只想混个翰林资格,自不必谈;倘或有一番抱负要想发抒,在这三年之中,你不可念死书,要多留心政事;尤其要识大体。” “是!”陶澍心悦诚服地答说:“不论能不能入馆选,门生一定会记着老师的训诲。” *** 殿试发榜,三鼎甲都是江苏人。状元叫吴廷琛,恰好就是纪昀亲自取中的会元。这正也证明了他主持的本科会试,相当成功;所以纪昀非常高兴。 陶澍名次也很高,二甲第十五名;算是湖南新科进士中的魁首。 殿试揭晓,热闹的只是三鼎甲;这一科的状元、榜眼、探花,都出在江苏,所以江苏会馆,门庭如市。至于其他“赐进士出身”的二甲,及“赐同进士出身”的三甲,几乎可说无荣无辱,因为会试中式,已注定是一名进士;至于“出仕”——入翰林,做司官,或者外放,还须经过一次朝考,才能定夺,是忧是乐,言之尚早。 话虽如此,各人的际遇,大致已可看出端倪;尤其是有真才实学的新科进士,最关心的能不能点庶吉士,是可以算得出来的。因为会试以后有覆试;然后是殿试,最后为朝考;四次考试的等第加起来,笔画越少,入翰林的希望越浓。陶澍在会试、覆试的等第都很高;殿试复在二甲;即令朝考名次稍后,仍旧可以弥补得过来。 “点翰林是一定的了。”会馆中新来一个名叫梁五的长班,向陶澍说:“陶老爷,点了翰林,是不是先请假回湖南?” 点了庶吉士,就算做了官;但照例可以请假回乡。陶澍已经打定主意,摇摇头说:“不管点翰林也好;分部也好,我都不回去。” “那么要接宝眷?” “这也言之过早。”陶澍反问一句:“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是想替陶老爷效劳。”梁五答说,“等朝考过后,还有大笔钱要花;不知道陶老爷有预备没有?” “略有预备。” “那么以后呢?”梁五说道:“做京官的开销大得很。” “我知道。只有尽量节省。” “再省,一年也得贴一千银子;三年散馆,就是三千。陶老爷,你总听说过,当翰林都是借债度日——” “我知道。”陶澍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不是有‘放京债’的路子?” “是!”梁五陪笑说道:“陶老爷就照顾小的吧。” “言重,言重!是我要请你照顾。”陶澍紧接着说:“不过,我要打听打听行情;倘或利息太高,我宁愿不借。” 不借?梁五心里在想,凭何度日。不过,这话不便在口中说出来。 他虽不说,陶澍也看得出来;而且自觉话也说得太硬了些,便笑笑又说:“京债大概免不了要借。老梁,我不借京债则已;要借一定请你帮忙。” 虽然话不投机,不过陶澍却被提醒了,朝考榜发,便是入仕之始;看样子,点翰林已成定局,到底应不应该接眷,今后的生计如何维持?到了非要筹画不可的时候了。 这当然要请教同乡京官。有人劝他慎重,道是“长安居、大不易”,单身可以住会馆,一切皆省;接了家眷,便须自立门户,大小要有个排场,到得维持不下去的时候,“先裁车马后裁人,裁到师门二两银”,连一年三节起码应该送老师的二两节敬都无着落时,就悔之已晚了。 看了好几个人都是这么说,唯有他的一个同年独持异论;此人名叫朱士彦,字咏斋,江苏宝应人,本科的探花。陶澍是在会试以前,跟他在琉璃厂二酉堂书铺中,邂逅而成莫逆。朱士彦比他大好几岁;为人老成诚恳,陶澍视之为兄长,几次把杯深谈,彼此很深知对方的家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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