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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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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一等三分钟结束,他疾趋而前,凑到段祺瑞的面前,用极低但极有决断的语气说道:“消息一时不能宣布,不然后果严重!” 段祺瑞对他言听计从,因为每每在要紧关头,他一句话便能启发出很多思想。段祺瑞心想不错,袁世凯的地位,已有许多人不承认;同样地,黎元洪的继承地位,也有许多人不承认。倘或不能妥善安排,拥兵独立的人,都可以自立为王。岂不天下大乱? 因此,他站起来说:“这真是变起不测!目前的局势,非常混乱。项城已经撒手去了,维持大局安定,是我们大家的责任。现在才是真正的善后,遗令应该什么时候发表?请各抒高见?” 大家先没有听懂他的意思,问到“遗令什么时候发表”,才恍然大悟,段祺瑞有“秘不发丧”之意。然而秘到什么时候呢? 张国淦想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民国亦然如此,不可一日没有元首,所以如今第一件大事,就是奉迎黎元洪入府,行使元首职权。但自己鄂系的色彩太浓,说这话有“拥立”之嫌,眼前可能先遭段系之忌,想想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因而闭口不言。 第一个开口的是王揖唐。“遗令既然照约法,以嗣总统继承大位。那么,”他环视着说,“应该请总理晋谒嗣总统,报告经过。” 王揖唐同段祺瑞是小同乡,也是因为段的关系,才得初次入阁,因此希望段祺瑞能够蝉联组阁,他也依旧可以当他的内务总长。刚才这几句话,听来冠冕堂皇,其实是暗示段祺瑞应该抢先跟黎元洪去谈条件;如果迟一步,黎元洪已邀请他人组阁,则虽有借重之心,苦无延揽之方,岂不自误前程? 其实他是顾虑,徐树铮早已通过张国淦的关系,与黎元洪取得默契。当然,他的话在表面上是正办,大家无不附议,虽有人觉得仿照“嗣君”的说法,称黎元洪为“嗣总统”,名词甚奇,但此时不是咬文嚼字的时候,也就不去理它了。 在王揖唐以后,再无人发言,仿佛都是静以观变的态度,段祺瑞便看着徐树铮说:“你有什么意见?” 徐树铮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从从容容地说道:“发表遗令的时机,应该在各方面都承认副总统继任大总统之后。徜或事先没有必要的联系,消息贸然发表,一定会引起很恶劣的影响。举个例说,安徽、徐州,就可能有问题。”这是指倪嗣冲和张勋,倪丹忱真是一片丹忱,耿耿不二,为了报答袁世凯,也为了他自己的地盘,可能会有激烈的行动。张勋之忠于清室,更是尽人皆知,会不会在这时候,提出异想天开,推戴宣统的主张,真很难说。 “大家想来记得,南京会议之后,张倪曾有联名通电,意思是不承认副总统的继承权。如果他们要贯彻初衷,另提召集会议,解决元首问题的主张,那么,分裂的形迹,就显然可见了。” 这一说更觉得有理,曹汝霖便站起来说:“我赞成通知各方面的主张,西南方面已有表示,由黎副总统继承总统,已无问题。此外独立各省,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国家为重;现在项城去世,自然是不可以造成混乱。拿这些理由说明白,使独立各省,毫无借口,比较妥当。” “是的。外交团方面呢?”徐树铮问,“什么时候通知?” “一决定就通知。” 谈到这里,徐世昌站起身来说:“容我插句嘴,有了结果,我可以去告诉云台,消息到底在什么时候发表?” “一定在今天。”徐树铮说,“电报往返也快得很,最迟不会过午。” “自然是组织治丧委员会办理。”段祺瑞说,“丧仪自宜隆重,但不宜过于铺张。我想,治丧委员会有三个人就可以了。” 这是段祺瑞体察实情而产生的意见。因为一则治丧委员太多,表面上显得铺张,或者会有人抨击,辱及死者,问心何安?再则,大家要避帝制派或拥袁的嫌疑,不会肯担任治丧委员,但人数太少,不成其为委员会,故而定为三名。 于是推选这三名治丧委员,首先提到的是袁乃宽,一致通过;其次提名周自齐,因为有治丧经费的问题,由署理财政总长担任治丧委员,可以得到很多方便,所以并无异议。 “还有一位,以曹总长为宜。”徐树铮说,“项城之丧,必有各国公使及外宾来吊唁,探问真相,非请曹总长接待不可。” “说得是!”段祺瑞作了裁定,“就请润田兄辛苦吧!” 谈到这里,应该分头办事了。治丧委员会,立即召开会议;徐树铮忙着与各省密电联络;徐世昌为袁家处分家务,而段祺瑞则须往东厂胡同黎宅报告噩耗与“喜讯”——“备位储贰”的黎元洪,一旦扶正“践祚”,自然是一大喜事。 “乾若兄,”段祺瑞拉着张国淦说,“请你陪我去一趟。” 这是义不容辞的事,张国淦欣然乐从,坐在段祺瑞的汽车,直驶东厂胡同。到达时,天色刚明,黎宅的大门还没有开。敲开了门,张国淦一言不发,三脚两步,直奔黎元洪的卧房。姨太太黎本危起得早,正在院子里摘花助妆,见是张国淦,诧异地问道:“张先生,来得这么早?” “副总统呢?” “还在床上。” “快快请他起来。段总理来了!” 黎本危未及答话,黎元洪却在里面开了腔:“是乾若吗?什么事?” “恭喜副总统,马上就是大总统了。” “怎么说?” “项城咽气了!遗令以副总统接任大总统。段芝泉在厅上,等着接见。” 明明听得很清楚,黎元洪总觉得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辛亥年八月十九日半夜里,全城大乱,结果为人从床底下找出来,坐上督军的位置。如今又是一觉醒来,“黄袍加身”,世界上有这么容易的富贵吗? 他还在发愣,黎本危却一阵风地卷了进来。“快起来,”她七手八脚地替他拿衣服,“也没有见过你这种人,遇到这样子的大喜事,还赖在床上,真难得缠!” “你不要高兴!”黎元洪一面起床,一面慢吞吞地说,“这个大总统还不知道做得成,做不成?” “怎么做不成?”黎本危说,“段总理自己来请,还会有问题?” “没有问题最好。”黎元洪说,“拿我的马褂来!” 匆匆漱洗,穿好长袍马褂,出临大厅,段祺瑞站着迎接,恭恭敬敬地朝上三鞠躬。黎元洪不折不扣地还了礼。 “副总统想来已经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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