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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北京当然支持南京会议,因为此会的议题,就是冯国璋所提的调停时局八大纲,第一条总统问题,认为袁世凯受清廷委托,组织民国政府,今因帝制发生,民国中断,大总统已不存在,则副总统名义亦同归于尽。应该承认袁大总统暂负维持的责任,一面迅筹召集国会的办法,等国会开幕,袁世凯辞职,这是转圜的办法,北京方面认为不妨一试。

  但在西南,却看出冯国璋别有用心,而袁世凯始终没有退位的诚意,因而在五月八号成立了军务院,作为各独立省分的临时统一机关,也就等于是护国军的联合司令部。军务院的一套办法是梁启超所设计的,院中设抚军多人,由各独立省分的军政长官担任,并公推唐继尧为抚军长,岑春煊以副抚军长摄行职权。另设政务委员会,用梁启超担任委员长,并委唐绍仪为外交专使,温宗尧、王宠惠为副使,专驻上海,办理外交事宜。

  同时军务院发表宣言,认为“大总统领海陆军大元帅”的职务,依法应由副总统黎元洪继任。但黎元洪“方陷贼围”,不能执行执权。依照规定,本来应由国务院摄行其职,可是国务院又非大总统任命,经国会同意,不能组织。因此暂设军务院,直隶大总统,用合议制裁决庶政。

  通电发表,北京当然震动。东厂胡同,警卫林立,将“黎菩萨”看守得格外严密。外交方面更要谋求对策,倘或唐绍仪活动有效,取得各国对军务院的承认,那就等于承认黎元洪为大总统,这个关系太重大了。

  但是,真正使得袁世凯和梁士诒引为深忧的,乃是“旅沪二十二行省公民”,为了反对南京会议而发的通电,揭破了冯国璋所提出的“八大纲”的阴谋,举出六点理由,不能承认他的主张。

  首先就是袁世凯的地位问题,通电中说:

  中华民国创自南京政府。当时清朝势穷力竭,莫资抗御,不得已乞和退位。适袁氏密使载途,誓以至诚,赞成共和。国人亦以袁氏归顺,并率所部,促清室反省,尚有足多。乃由南京参议院议决,认许孙大总统辞职,再举袁氏为临时大总统,此为我建设新邦之历史,事迹昭然,有目共睹。彼宣统临去陈言,嘱袁氏如何组织云云,不惟无拘束南京政府之效力;而袁氏之得为总统,确由法定机关,依法公选,该电谬称“由清付托”。微论统治权与所有权不同,不能以私人意思相授受,而充邪说之所至,直欲将我国人无数牺牲以博得辛亥革命之历史,根本推翻。苟非别有肺肠,何至悖戾若是?

  光是这开宗明义的第一点,义正辞严,无论就法理、就事实来说,都是驳不倒的。当然,道理虽然充足,要看什么人来讲。袁世凯和梁士诒,正就因为讲这个道理的人,怎么样也难与匹敌。发此通电的“旅沪二十二行省公民”,共有一万三千九百七十一人。列出名字的代表,是各省顶尖儿的知名之士,以广东为首,第一个就是唐绍仪,当年南北让和的北方总代表,民国如何诞生,革命党领袖孙大总统,如何委屈求全?一本细账都在他肚子里。

  此外各省领衔的人物,湖南是谭延闿、范源濂;湖北是汤化龙、刘成禹、刘公、何成浚;四川是胡景伊、杨庶堪;江苏是唐文治、孟森;奉天是吴景濂;江西是彭程万、文群;浙江是虞洽卿、王正廷;安徽是陈策、汪彭年;直隶是张继、谷钟秀;陕西是李述膺、徐朗西;广西是张其锽、邓家彦;河南是夏述唐、刘积学;山东是丁惟汾、彭占元;山西是李素;福建是林森、高登鲤;云南是张耀曾;吉林是赵成思;黑龙江是秦广礼;甘肃是王鑫润;新疆是蒋举清,不但大都是缔造民国有功的革命党,而且大都是民国二年为袁世凯非法解散的国会议员。

  袁世凯的“心腹大患”就在这里。因为这个国会是公认为的法统所在,所以唐继尧赞成在上海组织“国民代表会”,解决帝制取消,袁世凯失却大总统资格以后的国是问题。而此代表会的代表,就由民国二年国会议员担任,不须召集,自行集会。这就等于为袁世凯非法解散的国会,恢复行使职权。所作成的决议,不但在法理上站得住,对全国有号召力和约束力,而且各国政府倘或不支持袁世凯,亦就非承认这一代表会为中国的最高权力机构不可。

  为此,袁世凯跟梁士诒商量,决定召集一次秘密会议,奉召出席的人,都是袁世凯的死党,自然也是帝制派。人数不多,除梁士诒以外,只有杨度、朱启钤,周自齐、袁乃宽,连袁世凯一共六个人,在居仁堂一盏水晶大吊灯的惨白光亮笼罩之下,团团围坐,自始至终,默无一语。

  这是一次作最坏最后打算的会议,为防机密外泄,出席的人事先都得到通知,只用笔谈,但见纸笔沙沙声,尤其是杨度,挥笔如飞,意见最多。

  这个会议从五月十号夜里,开到十一号上午,积纸盈寸,当场烧毁。梁士诒出了居仁堂,便去拜访段祺瑞,第二天就发表“阁令”,以“各国当金融紧迫之时,国家银行纸币有暂行停止兑现,及禁止换取银行现款之法”,令饬中国、交通两银行:

  自奉命之日起,所有该两行已发行之纸币及应付款项,暂时一律不准兑现付现。一俟大局定后,即行颁布院令,定期兑付。所存之准备现款,责成两行一律封存,至各省地方,应由各将军、都统、巡阅使,凡有该两行分设机构,地方官务即酌派军警,监视该两行,不准私自违令兑现付现。

  可想而知的,这道阁令等于宣告政府信用破产,市面大乱,人心惶惶。作为全国金融商业中心的上海,所受到的冲击更大。不过,交通银行虽由梁士诒一手把持,中国银行却不是他所能完全控制的,特别是中行上海分行,情况更加不同。

  中国银行是由大清银行蜕变而来。民国元年二月,大清银行的商股股东联合会,就呈准南京临时政府,改组上海大清银行为中国银行,商股五百万两银子,改为中国银行股本,由宋汉章担任经理,接收大清银行在汉口路的行址及一切财产,换块招牌,继续营业。

  过了一个月南京临时政府北迁,财政总长熊希龄委派吴鼎昌正式筹备中国银行开办事宜。到了秋天,中国银行京行在北京开业;上海、天津两行都改为分行。中国银行的业务发展得很快,不过一年工夫,添了汉口、济南、长春、沈阳、杭州五个分行,此时已经改组为股份有限公司,股本总额定为六千万银元,先招一千万;而政府所认的官股不到三百万,所以中国银行实际上是十分之七的商业银行。

  阁令用电报发到上海,已在深夜。宋汉章睡梦里头闻此巨变,惊出一身冷汗,立即找他的副手——他的副经理叫张嘉璈,是学政治经济的日本留学生,人很能干,与宋汉章是浙东浙西的大同乡,彼此推重,合作得很好。

  “这是乱命!”张嘉璈断然决然地说,“不该奉行。”

  宋汉章亦有此意。如果奉行停兑停付的乱命,持有中国银行钞票的人,等于弄了一堆一文不值的废纸,立刻就会破产,国内或许还可使用政府压力,强迫商家收受,勉强通行,但是国际上决不会收受没有准备金的纸币,这一下整个上海的中外贸易都会受到极严重的打击,引起无法收拾的混乱。

  因此,最好的办法是照常处理,无限制收兑,也容许存户无限制提存,但问题上是那里来这么多现金?

  宋汉章愁眉不展,张嘉璈的神态却正好相反,显得异常兴奋。“这是难得的一个建立信用的机会。”他说,“事实很明显地摆在那里,中国银行一倒,遭殃的不止于中国银行本身,所以无论本行的股东、同业、工商界都会支持我们。至于本行的大户,在起初或者会起恐慌,急着提存,但是,我估计不出三天,情势就可以稳定,提出的存款,仍旧会送回来。”

  换句话说,只要能应付三天,风潮就可以平息。宋汉章受到张嘉璈的鼓舞,同意了他的原则。于是深宵策划,连夜打电话——张嘉璈平日对金融界颇下了一些功夫,这时发生了作用。中国通商银行、浙江兴业银行、四明商业储蓄银行的经理;以及英国的麦加利、汇丰、有利;法国的东方、汇理;日本的正金等等银行的买办,一致表示愿意维持中国银行上海分行的信用,用同业拆放的方式,尽量供给“头寸”。

  到了第二天八点钟左右,宋汉章和张嘉璈还在行内召开商股股东联合会,宣布应变的处置,而银行外已经黑压压一片人头,手里不是拿着存折,就是中国银行上海分行所发的钞票,紧讼纷纭,或骂或哭,乱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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