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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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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育仁觉得这张支票,好比一张预约的保证书。袁世凯不做皇帝便罢,做了皇帝,自己必有“大用”之日,因而欣然收下,摒当动身。 动身那天,江朝宗特派他的秘书奚以庄护送到车站,明为送行,实为监视,京汉路的火车一开,便算了却这一公案。只是外界不明真相,以为宋育仁真的是因为鼓吹复辟谬说,被递解回籍;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当然,骗不过去的,也大有人在,其中之一就是宋育仁的老师王湘绮。 *** 在袁世凯的心目中,负士林重望的只有三个人:严几道,章太炎、王湘绮。章太炎被骗到北京,不肯向袁,已遭软禁。王湘绮则出于他的得意弟子、又为至亲的杨度举荐,袁世凯写了自称“世侄”的亲笔信,礼聘到京,充任国史馆馆长,本来对他抱着极高的期望,谁知一到京就让袁世凯啼笑皆非,不能不“敬鬼神而远之”。 此老不为礼俗世法所拘,悼亡以后,一直以仆妇为妻妾,最后一个是周妈,既老且丑,而情好弥笃。受聘入京,携带周妈同行,路过武汉,督军段芝贵设宴欢迎,他居然带着周妈赴席。到京那天,袁世凯在居仁堂欢宴,依然少不了周妈陪伴。车进新华门,他忽然问周妈:“我眼睛花了,认不清,这座门上三个什么字?好像是‘新莽门’?” 这是有意误“华”作“莽”。当时有陪从打了“小报告”,袁世凯颇觉刺心——王湘绮将他逼迫清廷,比做王莽的篡位。 到了居仁堂坐定寒暄,王湘绮手指袁世凯,回头向周妈说道:“喏,喏,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袁四少爷,现在做大总统了!” 这番老气横秋的样子,近乎狎侮。袁世凯无可奈何,心里却是凉透了,知道要想叫此人歌功颂德是不可能的事。 由于袁世凯的冷淡,王湘绮这个国史馆长干得就不是滋味了。馆长的经费每月八千元,都由周妈经手;两个月未发,周妈便在枕边诉苦。王湘绮亲笔写了一通公文咨财政部,说要经费像讨债,“殊伤雅道”,他亦不愿屡屡索讨,“相应咨请贵部查照,既不能逐月照发,请即转呈大总统,将国史馆取消可也。” 财政部接到这样一通既似负气、又似儿戏的公文,当然不便跟他计较,更不能真的贸然呈请取消国史馆,只有先发一个月经费,以为敷衍。 王湘绮、杨度师弟,平生志业,本在跳出儒家正统以外的“帝王之学”,当袁世凯接纳杨度的献议,卑词厚币敦聘出山时,此老一则动了游兴,再则也要看看袁世凯究竟能不能成气候?在京半年,所见所闻,莫不是袁世凯在玩弄权术,不免大失所望。 将袁世凯比做王莽,是就辛亥年而言。眼前的袁世凯,照王湘绮的看法,应该是曹操,因而他在日记函札中,以“陈思”作为袁寒云的代名——以袁二拟之为陈思王曹植,自然是以袁世凯比做曹操。论才论势,袁不及曹,而曹操终其身不敢称帝,袁却已有猴急的模样。就这一点看,便非人君之度。 复辟的流言一兴,在对付宋育仁这件事上,王湘绮看透了袁世凯的本心:表面一套,暗底下又是一套,公然示天下以伪,这那里是创业之主的作为?袁世凯一定要称帝,而称帝必败,自己一生不做清朝官,也说过“虽上西山,不必采薇”的戏言,讽刺过李经羲、赵尔巽这班“贰臣”,结果蹚在“袁皇帝”这遭混水里,岂不为天下人所笑。此老等宋育仁一走,也动了归志。 走要走得潇洒,才能使人有这个感觉:王湘绮如天马行空,不可羁勒。这一次来就国史馆长,无非游戏人间。乘兴而来,兴尽而归,如此而已。 于是,灵机一动,他又在周妈身上找到了题目。周妈是国史馆的“主妇”;八千元一月的经费,由她一手支配,节俭的经费,在东安市场大办首饰衣服,此外还有许多“作威作福”的“劣迹”,因此,报上天天登她的新闻。王湘绮看了也不气反觉有趣,自以为是千古官场的创举。 他找的这个题目,也是千古的创举。用“慰亭老侄总统”这个称呼,上书自劾——略有当年“翰林四谏”之一的宝廷,由福建学政任满回京复命,纳江山船妓为妾,自劾无状的意思,而更为诡谲,自道不能约束周妈是“帷薄不修”,应该解职。 信送了出去,不等有何下文,王湘绮就携着周妈飘然出京。临走的时候跟官员半真半假地说:“你们可以议朝仪了!” *** 朝仪已有人在议,而且也见诸行动了。 冬至之前数天,由新华门到天坛的大路上,广征民夫,铺黄沙、洒清水,仿佛整治“跸道”,是为了“虾蟆祭天”。 “虾蟆祭天”这句谣传,不知意何所指,但流行已久,直到袁世凯在冬至前三天发表明令,方始明白。命令中首先是驳斥民国不该祭天之说:“鼎革以来,群言聚讼,辄谓尊天为帝制所从出,祭祀非民国所宜存,告朔饩羊,并亡其体,是泥天下为公之旨,而忘上帝临汝之诚。”然后以“天视民视,天听民听,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这四句振振之词,将“天”与“民”绾合在一起,作为民国亦必须祭天的理由,说是“冬季令节应举行祀天典礼,本大总统届期敬率百官代表国民,亲自行礼”,各地方则由行政长官代表地方人民致祭。 原来“虾蟆”是指袁世凯。他本来的外号,是章太炎所题,出于他为了挖苦黎元洪进京,被幽居瀛台而改的一首杜诗:“云移鹭尾开军帽,日绕猴头识圣颜”,叫做“猴头”。袁猿同音,由猿而转为猴,又有沐猴而冠的意思在内,所以这个猴头的外号,流传颇广。但市井小民却不能欣赏这两个字之中转弯抹角的趣味,看袁世凯矮胖身材,说他像虾蟆,倒也不错,于是这第二个外号,很快地也叫开了。 典礼期前斋戒,仿照清朝的遗制,由内务部制发“斋戒牌”,自大总统到陪祭官,无不佩带。同时又特制“九章祀服”,大总统头戴九梁冠样的“爵弁”,身穿十二团的蓝色大礼服,下面着的是印有平水文的紫缎裙,看上面像个茅山道士,看下面像是穿了蟒袍在唱戏。但是,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老百姓是看不到的,因为步军统领江朝宗、警察总监吴炳湘,还有高高在上,权力足以指挥京城一切警卫兵力的军警执法处长雷震春,已奉到密令,务必做足了“出警入跸”的派头,好让袁世凯尝一尝“天子躬行南郊大典”的味道,所以从拆除乾隆回妃所住的宝月楼而开的新华门起,往南出正阳门,转往永定门之东的天坛,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甚至有些人家的屋顶上,也站着端了枪的卫兵,不准百姓窥看。至于天坛周围,更不用说,总有两三千狞眉怒目的士兵布岗,把个本该雍容肃穆的典礼,搞得杀气腾腾,仿佛随时会出现流血五步的剧变似的。 冬至这天是十一月初七,节气交在子时,但祀典仍在黎明举行。清晨三点钟,大总统坐装甲汽车出府,由正阳门到天坛,换乘朱轮金漆的双套马车,到了昭亨门外,改坐椅轿进坛行礼——“祝版”上具衔是“代表中华民国国民袁世凯”,他默祷时是不是自称“子臣”,就没有人知道了。 ▼第二章 接到袁克定的请帖,梁启超颇为踌躇。这年二月“人才内阁”垮台,他辞掉司法总长的时候,心还很热,认为袁世凯还是可与共事的人,所以接受了币制局总裁的任命,想在整顿财政上有所作为。而这番热心,很快地灰冷,因为他从六月间开始,一连拟了七个整理币制的计画,有的已经批准,有的还搁置着,而不论已未批准,都成了纸上谈兵。财政掌握在交通系手里,一切调度,都以方便袁世凯为原则,且不说混水摸鱼,谈不到整理,就想整理,也轮不到他梁启超来插手。 因而,他算是觉悟了,一介书生,文章报国才是本分,所以坚决求去,借住在西郊的清华学校,埋头著作,一个多月的功夫,写成了一部《欧洲战役史论》。同时跟中华书局谈成了一项合约:中华书局发行一本《大中华杂志》,聘请他担任主任撰述,一行作吏,万种酸辛;还是笔墨中讨生涯,方是安身立命之道。 如今袁克定特下请帖,注明只请他一个,并无别客,那就显然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谈,而且也可想而知,决不是谈学问,而是谈政治。好不容易才能摆脱宦海,如何又轻易卷入旋涡?这就是他踌躇的原因。 经过一番深切的考虑,他终于决定了,还是赴约。他在想,自己的志向,袁家父子或许不了解,不过自己的见解,至少袁世凯是尊重的,也许是对当前的国事,有所咨询。听不听由他,自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是书生本分报国应有之义。 邀约的是午宴。梁启超由清华园进城,直到北海——“三海”为总统府的范围,袁世凯的几个已娶亲的儿子,都在北海被赐了离宫,但袁克定是例外,北海的亭台池馆,可以随意使用,这天是在漪澜堂的碧照楼设宴款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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