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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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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次被幽禁在中国公使馆,由于英国政府的力量,得以恢复自由。新闻界共表同情,及时援助,使得我一向所钦佩的英国人的崇高公德心及正义感,因为身受其惠,而获得了有力的印证。 同时,从这一次难忘的经验中,使我对立宪政体及文明国家人民的真正价值,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并且加强了我对谋求我祖国的进步,以及帮助我亲爱的同胞解除一切压迫的决心。 *** 这封信决不是什么应酬文字,而是孙逸仙用生命危险所换来的宝贵的觉悟。革命的宗旨,虽明载于同盟会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中,但是,具体的做法如何呢?民国如何创立?地权如何平均?而民生国本所关,又不仅平均地权一项;富强之道多端,如果不是多方借鉴,何能取精用宏,迎头赶上? 于是孙逸仙决定在伦敦多住些日子,拟定了一个读书和写作的计划。 要写的一本书,就是叙述他这次身历危地的经过及感想,定名Kidnapped in London,用中文来说,就是“伦敦被难记”;这本书共分为八章,第一章是写“被难原因”;被难由于革命,那末革命的原因又是什么?为了使得英国朝野能够接受,他就立宪政体下人民的权利义务的观点,要言不烦地说明了中国人民在满清王朝统治下被剥夺了的民权: *** 中国现行的政治,可用这样几句话来概括:无论国政的推行、国民的切身利害、以及地方的建设,人民都没有发言或与闻的权利。 *** 此外,他对满清政府及官吏,亦有极深刻的批评。因此,这本费时十天所写成的小册子,发生了极大的宣传上的效果;英国人对中国的了解,已不止于精美的磁器、刺绣和北京狗了。 写完了这本书,紧接着的便是研究计划的开始;每天潜心埋首于大英博物馆,苦读深思,在半年功夫中完成了三民主义的体系。 而英国的公使馆,依旧雇用司赖物侦探社,派人逐日跟踪,一直到第二年夏天,孙逸仙由伦敦到加拿大,转赴日本横滨,自加拿大维多利亚登上“印度皇后号”轮船之日,方始中止。 ▼第五章 船到横滨,预先联络好的同志陈璞,引导上岸,照日本政府的规定,住在“外人居留地”。日本警察受命对“清国亡命人”的监视,相当严格;因此,这一夜甚么地方也不能去,甚至近在咫尺的陈少白也无从见面。 天刚破晓,他从一三七番走到一二一番去叩门;熹微的曙色中,睡眼惺忪的陈少白,穿一件“油疙瘩”,用日语粗暴地喝道:“什么人?一早来扰人清梦?” “少白!是我。” “啊,逸仙!”陈少白大喜过望,但也不免歉然:“对不起,对不起!这一向我心境不好,动不动发脾气;我没有想到是你。什么时候到的?” 陈少白的心境不好,从他卧室中那种凌乱而又萧索的样子,就可以看得出来。知友重逢,而又都在不得意之中,心头堆满了感慨,急待倾诉,却又不知先说那一句的好;因而默然相对,反倒像陌生了。 好久,陈少白方说了句:“去年真危险。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 这是指孙逸仙伦敦被难一事。话一开了头,情形又不同了,孙逸仙由此开始细说当日经过。陈少白聚精会神地听着,时惊时喜,不住嗟叹,而终归于欣慰。 “塞翁失马,安知非福?”陈少白笑道:“海军衙门派在伦敦的武官,上个月回国经过日本,谈到这件事,说是‘反助孙逸仙成名,真正不划算。’吉人天相,是我们革命成功的好兆头。” “横滨的会务呢?”孙逸仙问道:“冯镜如是很热心的同志。” “唉!”陈少白叹口气:“光靠冯镜如热心,无济于事。” 也难怪陈少白叹气——横滨的兴中会,早就成立了,是由侨商中很有地位的文经印刷店东主冯镜如担任会长。乙未年九月广州起义失败,孙逸仙、陈少白、郑士良亡命日本;会员中就颇有人持着“戒心”,退会的退会,绝足的绝足。会所取消,移到文经印刷店二楼;陈少白鼓不起劲来,除了帮冯镜如编了一本“华英大字典”以外,会务始终在停顿之中。 “镜如倒很热心,可惜生意太忙;他的少君懋龙更是忠实同志,无奈十六七岁的孩子,到底难当重任。”说到这里,陈少白矍然而起:“逸仙,你来得正好,横滨的会务,非你来整顿不可。而且,我也将有远行。” “你有何计划?” “杨鹤龄族中的兄弟杨心如,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记得!”孙逸仙问:“他也是参加广州起义的同志;此刻在那里?” “他从广州逃出来以后,就到台湾去发展。现在是台北永乐町美时洋行的买办,我想到那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很好!”孙逸仙欣然赞许:“你跟心如商量,能不能在台北成立兴中会?” “我的打算就是如此。”陈少白很洒脱地说:“现在我可以说走就走了。本来还要料理料理此地,如今正好移交给你,我一切不管了!” 于是,陈少白摒挡行囊,十天以后就搭船去了台北;孙逸仙也就从一三七番迁居一二一番,亲自动手,花了两天的功夫,将寓所收拾得窗明几净,成了个读书用功的好地方。 *** 打开门来一看,就知道是个日本人;不仅因为他穿的和服,而是在面貌神情上,毕竟有与中国人不同之处。 这位日本访客,会说中国话:“少白先生在家吗?”他问。 “到台湾去了。” “啊,不巧!”那人怏然之意,溢于言表:“不知道有一位孙逸仙先生,你知道不知道?” 孙逸仙待人一向坦率,立即答道:“我就是!” “你就是!你就是孙逸仙先生?”那人尽扫愁颜,惊喜交集:“幸会,幸会!”接着,掏出一张名片来,双手奉上。 名片也是中国格式,正中四个字,略有间隔,是姓“宫崎”名“寅藏”;另有两行小字:“别署白浪滔天、日本熊本。” “原来是宫崎先生!不知道有何见教?” “我仰慕先生已久,可否容我登堂请教?” “欢迎之至。” 踏上玄关,进入客室,宾主重新行礼,然后宫崎寅藏自叙来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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