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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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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叫余育之,广东新宁人,在香港开设一家日昌银号,家道殷实而好客;所以他在跑马地的别墅——愉园,有“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之概。此人也是个有心人,由杨衢云的介绍,加入了兴中会;又因为跟黄咏商的父亲、香港议政局议员黄胜是好朋友,因而特别约了黄咏商和杨衢云在冷僻的“红毛坟场”见面,当然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话要谈。 “肇春!”余育之喊着杨衢云的号说:“兴中会是救国救民的大事业,大家应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的银号,不瞒你们说,因为受了上海、广州‘贴票钱庄’的累,搞成外强中干的局面,只好凑这个数目,捐助会里,你们不要嫌少。” 说着,多肉而温暖的手塞了过来,里面是一张英国汇丰银行的本票,面额港币两万元。 “谈不到嫌少的话;不过,我也不谢你。”杨衢云说:“将来由全体国民来谢你。” “谢什么,谢什么!原是我应尽的责任。”余育之连连摇手,接着便站起身子来:“我要走了。两广总督衙门派了好些密探在香港,你们也小心些!” 这一说,杨衢云和黄咏商不能不加防备;怕墓碑后面伏着人在窥探,两个人仔细搜索了四周,看清楚并无异状,才在一张花岗石的露椅上坐下来。 “肇春,”黄咏商指着英文墓碑问:“你知道这下面埋葬的是谁?” 杨衢云细看了一下,“雅丽士·何,”他问:“莫非就是逸仙的师母,何大律师的英国太太?” 他说对了。何大律师名叫何启,早年留学伦敦,学成在香港执业,是少数地位高贵的“皇家大律师”之一,并兼任香港议政局议员。为了纪念他的亡故的英籍妻子雅丽氏,捐资在香港荷李活道创立了一座设备完善的“雅丽氏医院”,并附设医学校,称为“香港西医书院”。孙逸仙在广州博济医院肄业一年,慕名改投这所书院,五年学成以第一名毕业,是在香港西医书院教授“法医学”的何启博士的得意弟子。 “不错,是逸仙的师母。”黄咏商跟何启有戚谊,他的认识孙逸仙,即由何启所介绍;何启虽未加入兴中会,但实际上对起义覆满的大业,极其热心,现在既已成为同志。黄咏商便趁此机会,把许多“内幕”都告诉了杨衢云。 “怪不得昨天的‘德臣西报’上,有何大律师所写的一篇‘改造’!桴鼓相应,其来有自。” “是啊!‘德臣西报’的主笔黎德,跟‘士蔑西报’的主笔邓肯,也都肯帮我们的忙。” “这我知道。”杨衢云说:“谢康如已经告诉我了。康如跟西报记者很熟,以后我常要请他专门在这方面负联络之责。你看好不好?” “这是你的职权,我不过问。”黄咏商说:“筹款的责任,颇为艰巨,这方面我们愿意替你分劳。” “那太好了,让我算算账看。” 杨衢云所知道的是,孙逸仙从檀香山带回来的款子,合港币计算,大约一万三千元;邓荫南亦有这个数目,加上余育之所捐的两万元,约有四万五千港币。这个数目是不够的,杨衢云认为至少得要有十万港币才够用。 “一半已经超过了,十万这个目标不难。” “怎么?”杨衢云不解:“才四万五千左右,怎么说一半已经超过?” “加上我的八千,一共是五万三。”黄咏商从容答道:“家父在苏杭街的一所洋房给了我了,我预备把它卖掉;价钱已经谈妥,马上就可以成交收款。” “这——”杨衢云问:“令尊不会反对?” “国而忘家,无可奈何。家父要责备,也只好随他去。不过,我想不会的,家父也是深明大义的人。” *** 兴中会在香港士丹顿街十三号,由黄咏商取易经中的话,定名为“乾亨行”的会所,被香港政府关闭了。 远因起于英国籍的报人黎德和邓肯,因为钦佩孙逸仙,同情兴中会,常在两家西报上鼓吹华人反对满清政府。在北京的总理衙门,电嘱两广总督谭钟麟,向香港政府提出抗议,因而黎德和邓肯曾分别受到告诫;香港兴中会的活动,亦受到限制。近因则起于谢缵泰在各西报发表了一篇致光绪皇帝的“公开的函件”,照清朝的官吏看,这已构成“大不敬”的罪名,因而向香港政府提出了极严重的交涉。香港政府虽不能顺从两广总督的要求,拘捕谢缵泰引渡到广州,但认为“乾亨行”的存在,是个麻烦,所以下令封闭。 “乾亨行的目标太明显了,就是香港政府不封闭,我亦要建议结束。这对我们并不构成打击。”孙逸仙坦然表示:“我们另外找地方集会,今天已是七月初八,半年功夫过去了;以前原曾决定在秋天起事,应该加紧进行,我希望就在这一两天集会,商定了最后计划,我马上到广州去部署。” 于是决定七月初十在西营盘的“杏花楼”餐叙;同时接受孙逸仙的建议,邀请何启及黎德参加。 这天的会议由孙逸仙及杨衢云联合主持。首先由杨衢云提出报告,预定的经费目标,已经劝募足额;选募志士的工作,亦相当顺利,已经找着两名会党首脑,一个叫朱贵全,一个叫丘四,都是侠义之士,拍胸脯答帮应忙。 平静地听完杨衢云的报告,孙逸仙在举座瞩望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挺拔的身材,矫然出群,令人联想到拏空的贞松;那分岳峙渊渟的气度,使得每一个人心头,都油然而兴足资倚靠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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