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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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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其志可嘉,我一定带你走。”罗桂鑫问道,“你师父会不会有意见?” “不会。” “那好。现在我要跟你商量——” 罗桂鑫将来到巴州一直至上山为止的经过,跟心贯细细谈了,要他研判此刻杨似山与鲜大川之间,是怎么一个情况? “我想还是在谈。”心贯突然说道,“杨二当家我也认识,要不要我此刻进城去打听打听?” “你这一身衣服,怎么行?你有便衣吗?” “不要紧。我跟罗施主的身材差不多,把你身上的衣服借我穿一穿,不就行了吗?” 罗桂鑫考虑了一会,摇摇头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明天总该有消息了。” “此刻还早,也许今晚上就有消息了。”心贯又说,“如果今天晚上没有消息,明天一早我进城化缘,顺便打听。” “对,就这么说了。” *** 睡梦中被推醒了,罗桂鑫怔怔地定一定神,才一看出是心贯持着小半截残烛站在他床前。 “城里不知出了什么事?起火了!” 一句话将罗桂鑫残余的睡意,一扫而空,一面起身,一面问道:“火势大不大?” “似乎不小。” 寺庙都是坐北朝南,所以一出大殿,便能望见巴州城池。但相隔究竟一里有余,只凭居高临下的地势,望见火光,却无从判断方位。但一里多外犹能望见,可见是场大火;但因何而起,完全不明。 “是不是干起来了?”心贯问说。 “你说谁跟谁干起来了?” “自然是鲜大川跟杨似山。”心贯答说,“唱了一出《火并王伦》。” 罗桂鑫觉得他这个推测是合理的。“如果干起来,杨似山当然不是对手。”他说,“看样子,我要赶紧溜了。” 心贯凝神静思了一会,做了一番剖析:“今天查店的决不会是杨似山所派的人,因为他知道你的行李跟货在那里,查什么?这么说,当然是鲜大川派出来的,查店这种事不常有,可见得他已经疑心到有人来跟杨似山联络。”心贯停了一下又说,“由此亦可以见得谈判没有成功,不然就用不着这么疑神疑鬼。罗施主你说呢?” “你见得很透彻。”罗桂鑫答说,“鲜大川生性多疑,谈判不成,疑心杨似山会对他不利,当然就要先下手为强了。” “现在,罗施主,不知道杨似山会不会透露你的行踪?我想是不会。可是也许他手下会说出来,那时——” 心贯咽了口唾沫没有说下去,但罗桂鑫却完全能够意会。“那时,一定会派人来抓我!”他说。 “那个那时,也许就是现在。” 听这一说,罗桂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急忙睁大了眼,先看巴州出南城的大道,再逐渐收拢目光,注视眼前的山路,但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到。 “也许,”心贯忽然说道,“是民居失火。” “这也说不定。”罗桂鑫忽然叹口气,顿一顿足,“我铺盖卷里有个单筒望远镜,把它带了来就好了。” 话刚完,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老和尚与心贯的三个师兄弟,亦都发现城中有变,赶来探察动静。 “火势好大!”圆净一面张望,一面说道,“不知是哪个绅粮家遭灾。心会,你是城里人,你倒来仔细看看。” 心贯的师兄心会,细看了好半晌说:“好像是鲜家大院。” 听这一说,罗桂鑫与心贯的心都是往下一沉。因为他们都知道,鲜大川另有极讲究的公馆,并不住在聚族而居的鲜家大院。所以说这个大院失火,像是鲜大川先发制人,杀了杨似山,又去杀鲜文炳叔侄的明证。 “火势小下去了!”心融打个呵欠说,“我要起早,可得先去睡了。” 火势确是小下去了,老和尚与心会、心通亦都各归禅房。罗桂鑫与心贯,刚才不敢谈城内“火并王伦”的事,因为若说鲜大川会派人到山上来逮捕罗桂鑫,便意味着化成寺将受牵连,岂不吓着了老和尚?到此刻,谈论便无顾忌了。 “小师父,”罗桂鑫说,“后山的路,白天我已经看好了。我看我还是早点走吧!” “不,不,不必忙。”心贯说道,“既然我要跟着罗施主走,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下山。你人生路不熟,出了事没有人知道,我太不放心了。”他停了一下说,“如果真的派人来了,再走也不迟。” “我们怎么知道他派人来了呢?天色这么暗,到人家到了我们面前才发觉,那可就晚了。” “我有法子。”说完,心贯管自己入内。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回来了,右手提着一条驱除蚊蚋所用的艾绳,极长,已经点燃;左手一扬,是数枚爆竹。 “罗施主,我在山路半腰等着,如果遇见可疑的情形,我会把艾绳抡起来耍两下。若是看准了是来抓你的人,我就放爆仗,那时候你就赶快开溜,可也别走远了,最好找个地方躲一下,看看情形再说。” “你这一放‘信炮’,来的人饶得了你吗?” “我路熟,随便往哪里一溜,他们再也逮我不着。” “好了,辛苦你了。”罗桂鑫将挂着胸前辟邪护身的一尊小小玉佛,解了下来,递给心贯,“等脱险了,你打听罗游击到了荣家铺,就来找我。我会告诉他们,只看见这个小玉佛,不论我在哪里,都会把你送了来见面。” “是。” 心贯接过小玉佛,纳入大袖,潇潇洒洒地下山。夜深露重,身冷眼倦的罗桂鑫,只想寻梦。但此时又何能合眼,强打精神,练了一套拳,身子微微见汗,精神倒是好得多,但肚子咕噜、咕噜地响。考虑了一会,毫不迟疑往客房奔了去,将一袋锅魁,及剩下的酒食,一古脑儿带了来,先饱了肚子再说。 吃喝到一半,罗桂鑫眼前一亮,定睛看时,一个小火球在空中打圈圈,越来越亮。当然啦,心贯将燃着的艾绳,抡圆了在飞舞,舞出风势,越舞自然越旺。 舞了几圈停下来了,罗桂鑫紧张地注视着,只等听得爆竹声响,便待开溜。哪知久久并无动静,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想,只怕是心贯看走了眼,庸人自扰;一会儿又想,或许来人手段俐落,一刀杀了心贯,来不及放爆竹,于是渐趋平稳的一颗心,陡地又提了起来。 但他终于透了一口气,因为仔细辨认,发现艾绳仍旧燃着火,可知艾绳亦仍旧在心贯手中。 “罗施主,罗施主。”是心贯在喊,“有好消息来了。” 一听这话,罗桂鑫毫不迟疑地迎了下去。走不多远,两下会合,心贯后面跟着一个人,一眼便能辨识,是鲜路保,他是个头上一根毛都没有的秃子,脑袋在下弦月色之下,闪闪发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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