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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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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问题又来了,第一步如何跨开?当然,这也早就在顾虑之中,而且有了解决办法。由丁士源跟日本财阀之一的大仓喜八郎接头,拿边业公债押给他,只需付一小部分现款,大部分以军火作价抵付。大仓喜八郎是靠明治时代日本的内战“西南战争”,及日俄战争起家的大军火商。丁士源跟他很熟,一谈就成功。 这批军火拿来作何用处?徐树铮的计画先占据北京,挟天子以令诸侯,再以武力沿长江南下。王占元可以利诱,陈光远可以威胁,只剩李纯一个人,如果不肯就范,索性就以武力解决了他,或者策动他的部下如齐燮元,造成一次肘腋之变,取而代之。 *** 以半壁街吴笈孙住宅为中心的“东海系”,一看形势险恶,国会又操纵在安福系手中,倘或对内阁提出不信任案,动摇根本,只怕徐世昌连大总统都做不下去,因此,决定委屈求全。 于是徐世昌连下两次命令,责成警察总监,制止风潮、维护治安,并将被捕学生,移送法庭讯办。这一来,舆论越发大哗,学潮亦极激烈,教育部长傅增湘避往西山,请求另简贤能,接掌部务。北大校长蔡元培留书辞职,径自出京南下,回绍兴原籍。接着北京各校罢课,十三名专科学校校长与内阁总理钱能训,谈判并无结果,全体引咎辞职。众望所归的徐世昌,搞成这样一个焦头烂额的局面,实在也是始料所不及。 但是,此人深谙黄老之学,阴柔的功夫到了家,居然好整以暇地,一叶扁舟,飘渡北海,登上团城去探望曹汝霖。 这是曹汝霖毁家后,与徐世昌第一次见面。但徐世昌既不谈政事,亦不提火烧赵家楼那段不愉快的回忆,只问问他的起居,谈些闲话。看看天色将暮,起身告辞。 曹汝霖自然要送他登舟,一路下来,先到玉佛殿。徐世昌站住了脚,大谈掌故,说玉佛是乾隆年间,暹罗所进贡;看到数十株栝树,他说此名白皮松,只有北方才有,团城特别多,不知何故。 一面谈,一面走,到得船埠,徐世昌站住脚又说:“我留一条小船在这里,你没有事,可以坐船去逛逛。北海的鱼很多,垂钓亦可消遣。” “是!”曹汝霖只好称谢,“多谢大总统。” “你带书来了没有?” “没有。” “我派人送书给你。”徐世昌又说,“你有什么需要,打电话给秘书厅好了。” 第二天果然有人送来一部书,叫做《东三省政书》,是徐世昌当东三省总督的政事纪录,印得很讲究,但内容枯燥无味,曹汝霖亦看不下去。每日多暇,坐了徐世昌留下的小船,到北海园林之一的静心斋,去探望在那里养伤的章宗祥。 “今天有人来告诉我,学潮息而复起,是有组织的。”章宗祥忽然问说:“你跟林长民的交情本来不坏,是不是最近闹翻了?” “最近没有啊!”曹汝霖诧异地问,“他怎么啦?” “他大骂亲日派,对你攻击得更厉害。”章宗祥又说,“他在大街上演说,还抬了口棺木在那里。” “这又是为什么?” 以棺木自随,当然是不惜一死的表示。这一点,林长民的做法有欠厚道。他在演说中,攻击曹汝霖不但想出卖山东,还想出卖中国;签了二十一条还不够,将来还会与日本签订中日合并条约。又说:“你们在学校里读书。只怕还不知道。这个人的权力很大,他很可能会杀我。我不怕,我拚出一条命去,要跟他斗到底。所以我预备了棺木在这里。” “我哪里有杀人的权力?就是有此权力,我像个杀人的人吗?他这样说法,用心实在太恶毒了一点!” “是啊!我觉得很奇怪。去年你还推荐他当东海的秘书长。虽因东海表示,他的秘书长不必盘盘大才而未用,到底有推毂之雅。何至于怨毒如此之深?你倒再想想看,总有无意中大大得罪了他的地方吧?” 曹汝霖想了好一会,突然记起:“要嘛,就是这件事。”他说:“去年过年,他打电话跟我借三千块钱济急,我答应了。哪知年下事多,每天会客商量公事到晚上一两点钟,把他的这桩小事忘记了。到年初五想了起来,赶紧给他送去,哪知他拒而不纳。想来是为了这件事,对我不满。” “可不是!你认为是小事,在他是大事。”章宗祥说,“借钱过年,总是为穷。新年‘送穷’,福建最忌。怨毒之于人甚矣哉!” 曹汝霖想不到无意中会触犯人家这样一个忌讳!为好反成怨,始料所不及。但毕竟只是私怨细故,竟当作深仇大恨,林长民气量之狭,于此可见。曹汝霖默识于心,付之一叹而已。 ▼第十七章 事情慢慢明朗了,政府外交失败,备受国人指责,总得有认错的表示,才能平息风潮。于是徐世昌的智囊献议,牺牲几个人以为赎罪的羔羊。首先想到的是曹、陆、章三人。 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是上过辞呈而蒙慰留的。如果再要示意这三个请辞,这话说不出口。恰好钱能训倦勤,坚辞阁揆,于是决定不必跟曹、陆、章商量,径自发布命令。反正有钱能训陪同他们去职,也就无话可说了。 在事先,徐世昌又作了一个抚慰性的表示,派吴笈孙去看曹汝霖与章宗祥,各赠现款五万元。一为盖屋,一为养伤。钱刚收下,段祺瑞来看曹汝霖,知道了这件事便说:“还了他!我们不是可以用金钱收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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