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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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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夏云,不由得使曹雪芹想起一件事,“前一阵子,接到她的信,说九月里病了一场。”他问:“如今身子怎么样?” “很好哇!据江宁回来的镖头说,说话仍旧是大嗓门儿,又快又急,足见中气很足。” “那好。”曹雪芹说:“我也很想念达臣的,明年春天大概能跟他见得着面。” “怎么?芹二爷要到南边?” “是——,”曹雪芹略想一想说:“四老爷明年春天要出差到南边,要我跟了去。” “四老爷外放了?” “不是外放,临时的差使,要走好几个地方。到时候也许得请你招呼。” “是。到时候我派两个老成得力的人跟了去;一路有他们招呼,管包妥当。” “好极!我先替家叔跟你道谢。” 谈到这里,只见小丫头提来一个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一大碗汤——鸡汤中飘着切得极薄的笋片与豆腐衣,加上山西白醋与交趾黑胡椒,入口极爽,仲四顿觉精神一振,“嘘嘘”地吹着气,把一大碗热汤喝完,从腰际取出汗巾,摘了帽子,一面擦满头大汗,一面连声说道:“痛快,痛快!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美的汤。” 听他如此赞美杏香,曹雪芹当然也很得意,少不得还要谦虚两句,“那里、那里!”他说:“杏香也不过三脚猫的手艺。” “三脚猫的手艺,就这个样了。真正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饭’,杏香若非在府上,就做不出这么一碗汤来。” 这时杏香又回出来了,曹雪芹便笑着说:“你干爹直夸你的汤好。” “是真好!不是我仲四净捧干闺女。”仲四接口说道:“没有得甚么说的,年初四到府上来叨扰,姑娘,你还得好好做几个菜,杀杀我的馋。”说着,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说道:“走喽,走喽!年初四见吧。” 曹雪芹送走了仲四,回到上房,只见锦儿与杏香正很起劲地聊着,而且翠宝也在;锦儿一见曹雪芹便说:“怎么你也约了初四,咱们得核计核计。” 原来锦儿许了曹雪芹,找一天喝酒看字画,日子也挑在初四,两下撞期,得要错开。当然,仲四已经约好了,只有锦儿改期。 “改在初七。”曹雪芹说:“初七是人日。” 锦儿计算了一下答说:“好!就是初七。”却又问道:“怎么叫人日呢?” “那个典故出在《北史》,正月初一为鸡,初二为狗,初三、初四,一直到初六,我记不清楚,反正都是家畜。直到初七才是人日。” “莫非人就不如畜生?” “不错,五胡乱华的那百十年,人不如兽。”曹雪芹又说:“这就像早年旗人见面,请安问路,一家大小都问到了,临了儿还要问牲口是差不多的道理。” 正谈着,又有客来了,就这么一下午,曹雪芹进来出去,也不知道多少趟,直到上灯时分,才能真的闲下来。 “咱们回去吧!” “不!”锦儿拦住曹雪芹跟杏香,“你们在这儿吃饭。回头请杏香做碗汤我尝尝,倒要看是怎么个好吃法。” “那种汤要喝酒以后喝,才知道滋味。” “咱们就喝酒。”锦儿说道:“有人送了四瓶罗剎国的烧刀子,咱们打开来尝一尝。” “嘚嘚!那酒太烈,而且一股子怪味,也不知是拿甚么酿的。”曹雪芹摇着手说。 “那么还是喝花雕,你自己上地窖去挑;看那一坛好。” 曹雪芹听说曹震在两个月前,新辟了一个地窖藏酒,还没有看过;因而欣然起身,让小丫头持着风灯,到厨房对面的柴房,揭开木盖,拾级而下;这个地窖不大,但做得很讲究,油灰糊壁,青砖铺地,顶上刷得雪白;窖藏的酒,以花雕为主,曹雪芹挑了陈年的一小坛,向小丫头说:“你去找两个人来抬酒。” 小丫头答应着留下风灯,上去找人。曹雪芹坐在酒坛上,扬目四顾,不由得想起江宁织造衙门的酒窖。 那个酒窖可比眼前的这一个大得多,也深得多,两头通路,夏天非常凉爽;他记得有一年夏天玩捉迷藏,跟春雨一起躲在酒窖里,亲戚家的孩子寻了来,春雨掩住他的嘴,尽往酒坛后面挤进去,他突然一阵心跳,拉开她的手,紧紧抱住她亲了个嘴,那是他头一回吃胭脂。 “那年,”他屈着手指数,“十一岁。”他在心里说:“春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早就‘绿叶成荫子满枝’了!”他叹开无声的气,心里乱糟糟,一阵无名的烦躁。 不过,等小丫头找了人来抬酒,他就能把心事丢开了。陪着锦儿喝酒闲谈时,由一味糟蒸松花江白鱼,自然而然地谈到了仲四;鱼是他送的。 “仲四精神还好得很;买卖做得很大,苦于仲四奶奶一死,里头没有人照应。我劝他续弦,他竟没有听出来。” “是啊!上回你震二哥也劝过他;他说都六十二了,还打这个主意干甚么?再说也很难有合适的人。” 她说到这里,杏香的双眼,忽然一阵闪烁;等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了来,她轻声笑道:“我在想,不知道我会不会管秋姑叫干妈?” 此言一出,席上所有的人,连翠宝在内,双眼也都像她一样乱眨了起来。 撮合秋月作仲四的继配,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这道心理上不知何由而生的阵碍,要打破很难;但如突破了,想想也未始不可。 “我那第二个干哥哥是提塘官,秋姑嫁过去,是现成的官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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