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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二


  “不光是内务府,雪芹的消息更详细,说得你的是主事,不是甚么‘委署主事’。”

  “喔,他也知道。”

  “还有,说四老爷要放税差。”

  “已经放了——”

  “是荆州不是?”

  “不是。是芜湖关。”

  税关归工部管辖的,有江苏的宿迁、安徽的芜湖、湖北的荆州,以及吉林的宁古塔、辉发、穆钦等处。其中以芜湖关最大,下设“分口”四处,凡是竹木、紫炭,下至商人运货所用的竹篮藤篓,都要收税,税关监督是个肥差使。

  “雪芹呢?”锦儿说道:“你跟四老爷都得了好处,也该为他想想。”

  “已经想好了,可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曹震答说:“芜湖关下面有四个分口,让他挑一处去管。”

  “那分口管甚么?”

  “自是管收税。”接着,曹震将所收何税,大致说了些。

  “这差使他干得了吗?好了,好了,你别害他,又害了四老爷。”

  “那怎么会?他不过挂个名儿?管自己喝酒作诗好了;下面自然有人替他管。”

  “那更是害了他。”

  “怎么呢?”曹震问说:“这是我替他着想,坐着当大少爷不好吗?”

  “不是当大少爷,是当老太爷。刚出去做事就是个养老的差使。你害他一辈子!二爷啊二爷,你别缺德了吧!”

  这一顿排揎,惹得曹震有些冒火,不过细想一想却是正论。便即问说:“那么,依你说呢?”

  “不放着圣母老太太那么一条好路子?”

  说着话又低头在替曹震扣腋下钮扣的锦儿,突然发觉有一双手粗暴的握住她的手腕,既惊且痛,蓦的抬头,只见曹震双眼睁大了,一副凛然的神色。

  “干嘛呀,你?”

  曹震将他手腕放开,一面揉着;一面半推半拥地、将锦儿移到床沿上并排坐了下来,方始开口。

  “你可千万别动这个念头!”他是规劝的语气,“倘或太太,或者,譬如说秋月吧,要打到这个主意,你得赶紧拦在前头。为甚么呢?忌讳!没有比这个再大的忌讳!”

  “哼!”锦儿在气头上,还无法平心静气的去体味他的话,只冷笑一声,“哼!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我看也忌不到那儿去。”

  “不错。”曹震接口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外头有人在传说,随他说去,传来传去那两句话,慢慢听厌了,也就忘了,可是自己不能挂出幌子去。”

  “我不懂你的话。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反正你现在头上有顶大帽子,说甚么我也不能驳你的回,随你说是在宫里办公事也好,在‘口袋底’办私事也好,谁知道。”

  这几句冷言冷语,把曹震逼急了,“我的太太,你怎么夹枪夹棍,把‘宫里’跟‘袋底’搁在一块儿来说呢?这话要传了出去,你,你”他气急败坏的:“你不是送我的忤逆吗?”

  锦儿当然也知道何能相提并论?故意说说气话,看他急成那样,不免得意;当然也不会害怕,因此神色显得很平静。

  “你放心,送你的忤逆,不就是送我自己,送咱们全家大小的忤逆?”她说:“现在请你说明,怎么是皇上自己挂了幌子?”

  曹震还不太放心,怕他还不能理会他的话中,又问一句:“我刚才说的,你明白了没有?”

  “你真当我是小孩子,连这点轻重都不知道?”锦儿紧接着说:“干脆告诉你吧,我是试试你,就那么一句话,把你吓成那个样子!你如果不是‘口袋底’的阔客,内务府人人都知道,你又何必这么着急。”

  曹震到此才知道自己上当了,苦笑着说:“你越来越像那口子了;反正是我命中注定,活该——”他咽了口唾沫没有再说下去。

  “那口子”,自然是指去世的震二奶奶,提到旧主,锦儿越发感慨,“哼!”她仍旧是冷笑,“那口子!那口子才真得不枉了让雪芹叫一声‘姊姊’!像这种情形,他用不着别人提,早就给雪芹打算好了。”

  曹震见她有些存心找事的模样,心知是吃‘口袋底’的醋,便忍气不作声,坐下来摸着腹说:“再不填点儿东西,我可又要犯胃气了。”

  “有!”是秋月在堂屋中应声,“预备好了。”

  于是曹震与锦儿一前一后,出了卧房,到堂屋一看,正中方桌上已陈设好了,另外还有一个食盒,正由厨娘提了进来。

  “震二爷,”秋月将居中的椅子拉了开来,“请坐下来吧。”

  “劳驾,劳驾。”曹震哈着腰,是真的谦虚,“你是做客的,怎么到劳动起来?”

  秋月等他将坐未坐之际,拿椅子推到恰好的地位,等曹震做好了,方始答说:“老太太在的日子,我还不是这么伺候震二爷,伺候惯了的?”

  忽然提起曹老太太,曹震与锦儿都想到,不是无因而发,曹震很快的想到,这是提醒他,曹雪芹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得要格外出力照应。

  锦儿则除此以外,还另有感想,回忆当年老太太一高兴,游“西园”,开家宴时,自己还轮不倒像秋月此刻为曹震安座的这种差使;抚今追昔,他不知道是该为自己庆幸,还是为秋月惋惜?

  “多谢,多谢。”曹震向为他斟酒的秋月说道:“你也坐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是。”秋月答应着,只退后了两步,仍旧站着。

  “太太”,曹震转脸暗示,“这儿就咱们三个人好了。”

  锦儿微一颔首,从容不迫的将丫头老妈,都遣走了;然后亲手将中门关上,复回堂屋。

  曹震这时已狼吞虎咽的,先吃了几个“盒子”,填饱了五脏庙,举杯在手,向与秋月携手并坐在靠壁的大椅子上的锦儿说道:“我说个道理你听,你就知道秋月所说的那条路子,不能去走;一走会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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