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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六


  ▼第十二章

  一进门就遇见秋月,使得锦儿遇到了难题,曹震叮嘱:“别说四老爷是干甚么去的。”这话对秋月用得上,用不上?

  细想却不是难题。曹頫此行的任务,可瞒别人,不能瞒曹雪芹,曹雪芹知道了,岂有不告诉秋月之理。然则此刻之瞒,完全是多余的事。

  “我到你屋子里去,告诉你一件千载异事;不过你得守口如瓶。”

  秋月紧皱双眉,在牙缝里吸着气说:“我的妈呀!你别掉文行不行?甚么‘千载异事,守口如瓶’都酸死了。”

  锦儿脸一红,“还不是跟你们这班酸溜溜的人泡的。闲话少说,”他指曹雪芹的书房说:“在不在?”

  “在写春联。”

  锦儿点点头,没有再说甚么;跟着秋月到了她卧室,先把房门关上,径自往套间走了去。

  秋月很少看到锦儿有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料想这件“千载异事”,关系重大,心情也就自然而然的变得严肃了。

  “四老爷要到热河出差,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啊!”秋月诧异的,“快过年了,还出差?”

  “今儿早晨的事,奉旨马上动身,已经住到城外去了。不但四老爷,雪芹也得去一趟——”

  等她将整个经过说完,秋月脸上不由得就有难色。她心里的想法不难测度,正就是锦儿所顾虑的。

  “我在想,去是不能不去的,只有想法子哄着太太,让她没有闲心思去想雪芹。我打算跟翠宝轮班而来陪太太,把孩子也带来,跟小芹一块儿玩;家里一热闹,太太的日子也容易打发了。”

  “也就只有这么办了。”秋月问道:“你自己跟太太去说,还是我替你去说?”

  “自然是你说。”

  “这也行。不过是去干甚么,又为甚么非要芹二爷陪着去,这得有个很妥当的说法。倘或话中有了漏洞,太太一动了疑心,那可就大糟其糕了。”

  “是啊!如果是别的事,大不了说了实话,疑心也就去掉了。无奈这件事是万不能说的。”

  秋月沉默不语,只见他眼珠不断在转动;过了好一会,方听他徐徐说道:“其实也没有甚么不能说的。太太肚子里最能藏得住话,你是知道的;很可以明说。事先明说了,还有一样好处,这是个很有趣的差使,太太没有事,心里会想,圣母老太太听说皇上去接她,会是甚么个样子;圣母老太太见了芹二爷,是不是也喜欢她?只是想这些事,就不会想到芹二爷路上辛苦,替他担心了。”

  正在谈着,听的外房有推门的声响;秋月起身张望,是小丫头文玉,“芹二爷来了。”她说:“是来看锦儿奶奶的。”

  “请芹二爷在堂屋里坐一坐,我们就来。”秋月回身向锦儿说道:“暂且别告诉他,等回了太太再说。”

  “这样,我到他那里看看杏香去;你趁这会儿跟太太去回,我在他那儿听消息。”

  说停当了方始出房,只见曹雪芹迎上来问道:“听说四叔已经出城了,是震二哥送了去的。怎么回事?”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锦儿答说:“走,看看小芹去。”

  于是一起出了垂花门,分路而行;曹雪芹陪着锦儿到他所住“梦陶轩”——前年就隙地新盖的一座院落,三间正屋,两间打通了的厢房,院子里一树腊梅,黄澄澄的开得正热闹。

  “杏香,你看谁来了?”

  杏香掀开门帘,笑嘻嘻的将锦儿迎了进去,“书房里坐吧!”她说:“那儿暖和。”

  书房里生着一个云白铜的大火盆,暖气将两盆红白梅花都催开了,但花香之中杂这药香,锦儿便即问道:“谁服药?”

  “喏,她。”曹雪芹呶一呶嘴,是指杏香。

  “怎么啦?”锦儿关切地握着杏香的手问:“那儿不舒服?”

  “没有甚么。”杏香问道:“你喝甚么茶?有水仙,有碧螺春。”

  “锦儿姊,”曹雪芹插嘴,“试一试我的‘双清茶’如何?”

  “甚么叫‘双清茶’?”

  “你看了就知道了。”

  “水仙加梅花瓣。”杏香说道:“甚么稀罕的东西,无非巧立名目。”

  “她不是花这些闲心思,可怎么打发日子?”锦儿笑着问说:“你制的墨怎么了?”

  “唉!别提了。”曹雪芹尚未开口,杏香已发怨声:“厢房里到处是煤烟,一片漆黑,害我整整收拾了两天。”

  “这么说,是制成了,拿来我看看,自己制的墨,是怎么个样子?”

  “真的能制成了,倒也好了。”杏香面无表情地说:“一团稀泥。”

  曹雪芹任凭她埋怨揶揄,只是憨笑着不做分辩。而杏香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取茶叶、取磁海,取棕帚帮着曹雪芹从紫檀条案上扫落梅——红白梅英扫了一碟子;接着匆匆而出,取来一碗水,将梅英都倾倒在水中。

  锦儿一直默默地看着,心中感触很多,此时却忍不住问了,“那是干甚么?”“梅花瓣上有灰尘,也许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得拿盐水过一过,加到茶叶里头,喝了才能放心。”

  “这是她想出来的主意。”曹雪芹补了一句。

  “这么说,你们倒真是一对儿,好事之徒遇见好事之徒了。”

  曹雪芹得意地笑了,杏香却有委屈的表情,“还不是将就着我们这位二爷。”她嘟着嘴说。

  “真是,”锦儿笑道:“一床上睡不出两样的人来。”

  “嗨!”曹雪芹突然喊道:“水开了,快把壶提下来;水一老就不好了。”

  他的话还没有完,杏香已拿干布衬着手,将坐在火盆上的水壶提了下来。曹雪芹已在大磁海里放了茶叶,提起壶来,冲的八分满;顺手取银匙舀了一匙红白梅英倾入茶水,用一张皮纸封住碗口。

  这时杏香已取了三个小号的枫木碗来,曹雪芹揭去封皮,用大竹杓舀了一碗茶,郑重其事捧给锦儿。

  见此光景,锦儿不敢怠慢,站起来双手接住;捧到鼻下嗅一嗅,点点头,说道:“似乎真有点儿梅花的香味!”

  “你也闻见了吧?”曹雪芹满脸像飞了金似的,“有雪水就更好了,那是‘三清’。”

  “你就忘不了雪水煮茶那段掌故。”锦儿笑着说:“你们定情的那一晚,只怕也没有想到今天吧?”她突然想起,紧接着又问:“小芹呢?”

  “睡了。”杏香答说。

  看曹雪芹脸上恬然自适的神情,锦儿心头的感想,纷至沓来;有半碗茶的工夫,那些感想凝结在一起,觉得有话可说了。

  “雪芹,你倒像是‘有子万事足,无官一身轻’的样子?”

  “岂敢!”曹雪芹答说:“你把我看得太高了。”

  “我不是把你看得太高了,是把你看得太懒了。”

  “太懒?”

  “可不是太懒?”锦儿答说:“像四老爷,这种时候,还得吃一趟辛苦。你不愿意做官,就可以躲懒了。”

  杏香听出锦儿对曹雪芹的懒散不满,同时也不无有怪他的意思,正想开口有所辩解,却被马夫人派来的一个丫头打断了。

  “太太交代,请锦二奶奶跟芹二爷马上就去。”

  曹雪芹不知何时相召,锦儿心里却明白,站起身来,向杏香说了句:“咱们回头再聊。”随即向外走去。

  曹雪芹跟在她身后,一进马夫人的院子,便发觉异样,丫头们都聚在垂花门前的走廊上,离上房远远的。唯一的例外是老胡妈,在堂屋门口,端了张小櫈子坐着。曹雪芹略想一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必是马夫人有极要紧而又不可泄漏的话要说,所以让丫头们都回避,而派两耳重听的老胡妈看门。

  然而那又甚么极要紧而不可泄漏的话呢?显然的,秋月是在屋子里;而刚才他是跟锦儿在一起,摒人密语,这样看来,此事必有跟锦儿有关。

  转念到此,不由得便扯一扯锦儿的衣服;等她站定脚转脸过来,曹雪芹先看她的脸色,毫无异状,便更诧异了。

  “是怎么回事?锦儿姊,你总知道吧?”

  “别多问!快进去,听太太说些甚么?”

  一进了屋子,锦儿先蹲身向马夫人请安,曹雪芹却只叫得一声,细看母亲的脸色,是深沉中微显得兴奋的神情,心想大概不是甚么坏事,心就放了一半了。

  “芹官,你得跟你四叔到热河去一趟。”马夫人的声音极低,但秋月与锦儿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喘,所以听起来很清楚。

  曹雪芹料知还有话说,且先答应一声:“是!”然后也是屏息静听。

  “这几年你总不肯好好当差。我懂你的心思,嫌那些差使太委屈。你是内务府的闲散白身人,身分比工匠、苏拉高不了多少,我也不愿你去受那种委屈;再说像你三叔的那种茶膳房差使,也不是你能干的;别人弄了好处,拿你去顶缸,真远不如不干还好些。不过,这一回是很漂亮的差使。”

  “喔,甚么漂亮差使?”

  “让秋月跟你说吧!”

  “是去接‘圣母老太太’——”

  秋月将曹頫的任务,以及非得有个“自己人”在身边才方便的道理,细细的告诉了曹雪芹。

  “震二哥也要去?”曹雪芹问锦儿。

  “他是第二拨;四老爷是奉旨马上要走的。”

  “这样说,我也得赶紧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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