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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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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喝甚么茶?”冬雪问道:“火盆里刚续了炭,要等火上来,才有开水;可得等一会儿。” “不忙,不忙!”芹官肚子里一阵响,便即问说:“可有甚么吃的?” “你想吃甚么?” “随便。”芹官很迁就地,“现成的就行。” “有斋僧的素包子,大厨房送了两盘来;你吃不吃?” 芹官几乎从未吃过出自大厨房的食物;因而秋月赶紧补了一句:“还不坏!咸的又比甜的好。” “那好!我来两个。” “可也得等。”冬雪说道:“等我想法子把它弄热了。” “不,不!回蒸的包子不好吃。冷的就行。”芹官又说:“冷包子就热茶,别有风味。” 秋月本要劝阻,转念又想:不日长行,一路荒村野店,打尖有饭,投宿有店,就很不错了,何来如许讲究?因而住口不语。 但此念一动,却只往他的旅程中去想。白天还好,就只一早一晚,起床归寝,没有一个像春雨那样,毫无避忌的人照料,实在叫人不能放心。 这样转着念头,不由得就问:“你早上起来,是自己穿衣服,还是春雨替你穿?” “多半是春雨。有时候是别人。” “你自己会不会穿呢?” 这句话大大地伤了芹官的自尊心;抗声说道:“一个人连穿衣服都不会,那不成了废物了吗?” “你别跟我嚷嚷,总要我自己见了才相信——” “那容易!”芹官抢着说:“今晚上我睡在你们这里;明儿一早你瞧着就知道了。” 秋月深知芹官的性情,最怕的是寂寞;料想就逼他回去,也未见得能入梦,因而点点头,表示允许。 接着便在他膀子捏了一把,入手轻软,便知他穿的是一件丝棉袍。掀开他芝麻布的罩袍,只见是件蓝灰宁绸的薄丝棉袍;下着玄色软缎扎腿夹袴;白绫袜子;一双乌绒粉底单梁薄棉鞋,数九寒天,却只是初冬的打扮。 “这样子上路,怕不冻僵了你!尤其不能穿丝棉袍,一遇了雨,又湿又重,非受病不可。”秋月又说:“你站起来我看看?” “干嘛?”芹官问说;但还是站了起来。 “身材也差不多了。”秋月管自己说,“明儿我找件摹本缎的紫羔皮袍替你改一改。脚上要着羊皮快靴,拿袴腿掖在靴筩子里,皮袍再拿腰带一扎,干净俐落,风雪都不怕。那才是冬天出远门行装。” “你没有出过远门。”芹官笑着说,“倒挺内行的嘛!” “谁说我没出过远门?我跟老太太进京的时候,你还在太太肚子里呢!” 这一说芹官明白了。原来曹寅、曹颙父子,相继病殁;先帝作主,以曹頫嗣继曹寅为子,承袭江宁织迼,以养两代寡妇,曹老太太感激涕零,亲自进京,叩谢天恩,行至中途,为李煦拦了回去;那时马夫人已有七个月身孕,所怀的就是芹官。 提到这段往事,秋月抚今追昔,不胜沧桑之感;芹官却不明了她曾经主人家两度破家的命运,心境沉重,看她黯然不欢,便逗着她说:“那时你也不过像碧桃那么大吧?” “那年乙未;今年丁未,整整十二年了。”秋月茫然地望着空中,“好快!” “快吃吧!”冬雪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碟包子;一壶热茶,放下来又说:“吃饱了送你回去睡。” “我今儿不回去。”芹官答说,“你别撵我。” “你跟我来睡。”秋月接口,“把你的床,让给他。” “不!你跟我来睡,把你的床让给他。”冬雪接下来解释,不欢迎芹官的理由,“那一回睡在我屋里,把我的抽斗翻得乱七八糟。两支眉笔,一支折成两截;一支不知弄那儿去了?” “我找不到毛笔,只好使你的眉笔!”芹官还振振有词地说。 “对了!秋月屋子里有毛笔,你睡在她那里最好。” 秋月也怕芹官乱翻她的抽斗;因为闲弄笔墨,有些不愿为人所见的幽思怨语。当下便说:“这样吧!你睡老太太的大床吧!” “这好!”冬雪忽发奇想,“老太太明儿除灵;又看你要进京,一定舍不得你,说不定会回来看看。看你睡在她床上,正好托梦给你——你可千万记住了!明儿说给我们听。” 那知不但一夜无梦,而且几乎通宵不曾入睡。一则是芹官略有择席的毛病;再则处处触及对祖母的回忆,从他有知识时记得第一次睡在祖母里床的情形,到弥留时一双失神的眼睛,还是看在他脸上的印象,无不历历在目。 一阵阵心酸,一阵阵流泪;到得第二天冬雪来唤他起床时,将她吓一大跳。 “怎么啦?你!” 芹官倒是老实回答:“想到老太太,有个不难过的吗?” “原来你是哭了一夜,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冬雪异常歉疚,“早知道这样,我把我的床让给你睡了。” “那一来,我记起我睡过你的床,就会更想你。” 冬雪心中一动。春夏秋冬四人中,只有她把芹官看得不怎么重;此刻的想法不同了;心里一软几乎改变初衷,愿意顶春雨的缺了。 “你如果想我,你会不会哭?” “那可不知道。”芹官答说,“你做的事能让人感激涕零;我想来自然会哭。” 这时恰好秋月走了来,把他们话都听了进去;当下说道:“别一早就说傻话了!和尚快来了;有得大家忙的,别耽误工夫了。” 这三天上上下下都忙。芹官是忙着磕头;和尚一天在灵前念几遍经,就得磕几遍头。到晚来放瑜珈焰口,照例附带超度昭穆宗亲,磕头的地方多了两处。芹官一夜未睡,格外疲倦;秋月便将棠官找来,帮着磕头。到二更时分,焰口收场,芹官已倦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三天上上下下都忙,忙着料理马夫人启程进京;还忙着过年,只少数几个人,内心凄凄惶惶,但三天的佛事,日夜铙钹齐鸣、梵音高唱,倒遮掩了“树倒猢狲散”的感觉。 到得第四天为曹老太太除灵,木主请入家祠;挽联之类,一起焚化。接着马夫人召集全家下人,宣布曹老太太的“遗命”,当时便有人哭出声来。 “我也很难过。”马夫人强忍着泪水说:“天下没有千年不散的筵席!大家都看得出来的,咱们家远不如从前了;人贵见机,如果仍旧想着从前那些好日子,守着不肯走,不但自己耽误,也耽误了人家。” 所谓“人家”是指主人家而言;机警的听出弦外之音,顿时改变了心意。一有人开了头,跟着走的人就多了;半天的工夫,到震二奶奶那里自陈愿意被遣的,十停中占了六停。 “真没有想到!”震二奶奶不胜感慨地,指着名册上打了红圈的名字说,“我原以为这些都会留下来的,居然也要走了。也好,走了干净。” “人生本来就是势利二字!”秋月这样劝她,“如果看不破,就是自寻烦恼。” “我当然看得破;我这半辈子,见过的势利,比谁都多。”震二奶奶又说:“只有一件事我看不破。秋月,你倒猜一猜,那是甚么?” 秋月对她所知极深,不用多想,就有把握猜到,“震二奶奶,你看不破的,只有一个字。”她说,“我不必说出来,你也能知道。” “你猜是一个‘名’字不是?”震二奶奶既兴奋又感慨,“秋月,真不枉我多年拿你当妹妹看待;只有你晓得我的心事。我索性都能认命,只有这一片争强好胜的心,看不开。这一回让我们二爷把我弄得这么灰头土脸,我一想起来,一颗心就揪紧了。不过,我总有法子把面子挣回来。你看着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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