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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是啊!早就想告诉震二爷,怕你听了心烦;这会不妨奉告。”说着,从抽斗里掏出一张纸来,递了过去。

  “这是‘国书’;劳你驾讲给我听吧。”

  清朝人管满州文叫“国书”;满州话是“国语”。其实有语无文;满文完全是译音。曹家除了故世的曹寅以外,连曹頫都不懂满文,更莫说曹震;但八十五是真满州人,为了想考“翻译进士”,在满文上颇下了工夫;平时朋友通信,尽量用满文,尤其是机密消息,为防泄露,满文更宜。

  “信上说,皇上的几件‘大事’都料理清楚了;从明年开始,预备大大地整饬一番。内务府派出去的人,亦要看考成。皇上的意思,年记太大、精力不够;杭州孙织造,大概首当其冲,其次是——”

  织造一共三处,苏州高斌,新任不久;他的妻子又是皇四子弘历的乳母,当然可保无虞。这就不言可知是曹頫了。

  “不要紧,你不必忌讳;往下说吧!”

  “四老爷是受人中伤,里外都有;圣眷难免受影响。好得有怡亲王、平郡王,多少有个照应;倘或四老爷做件值得夸奖的事,王爷们在皇上面前就容易讲话了。如今尽力弥补亏空,不是件大好之事。”八十五紧接着又说:“我明天一早就到藩库去接头;同时尽快通知四老爷。库里不能不留点现银,又是过年;准定先缴五万五;请震二爷今晚上辛苦,详详细细写一封信,我明天托总督衙门‘跑奏折’的专差带进京;四老爷一出奏,事情就算稳住了。”

  曹震听完,大为宽慰,因为这番话在马夫人面前说,真是振振有词。不过今晚绝不可能有闲豫的辰光与心情来写家信。念头一转,拱手说道:“八哥,一客不烦二主;给四老爷的信,请你代笔。偏劳、偏劳,改天我请你河房喝酒。”

  说完匆匆而去,但一到家门,却反显得从容了。其时天色已暮,门灯荧然,门上听差见了他,一齐起立;曹震发觉大家都以一种奇异眼光看着他,却以自觉心无愧怍,贸然直入,一直来到马夫人院子里。

  这时早有丫头去报,说是“二爷回来了。”马夫人便嘱咐在陪伴安慰的秋月,先迎出去;好从她跟曹震的周旋中,了解他的居心何在。

  “震二爷回来了!”

  “喔,你在这里。”曹震问说:“太太呢?”

  “先有点儿胃气痛;躺了半天,刚睡着。”秋月问道:“震二奶奶的事,震二爷知道了?”

  曹震去看八十五时,不闻有甚么噩耗;知道妻子已经获救,此时便说:“全家上下要紧,我可没法子再顾她。”

  “震二爷这话怎么讲?怎么是‘全家上下要紧’?”

  “四老爷如果出了事,全家上下都不得了。你看是那一头要紧呢?”

  “震二爷是不是得了甚么消息?”

  “是啊!”曹震不说消息来源,“表老太爷已经靠不住了;如果不赶紧弥补亏空,四老爷也会出事。”

  “表老太爷”指孙文成,他是曹玺的内侄,那时称为“表少爷”;到了曹寅当织造,升格为“表老爷”;如今自然是“表老太爷”。

  这时马夫人认为她可以跟曹震见面了;故意隔着门帘问道:“外面是谁?”

  “震二爷回来了!”秋月特为高声回答;接着上前掀起门帘,示意曹震入内。

  曹震进门先请安;接着便问:“听说太太胃气痛,不知道好一点儿了没有?”

  “我不要紧!你知道你媳妇的事吗?”

  曹震很谨慎地问:“听说她寻了短见,如今救回来了。是怎么回事呢?”

  “你总应该明白吧?”

  “我不大明白。”曹震答说,“我自觉没做错了甚么。”

  马夫人欲语不语,颇显踌躇;秋月穿金引线地提一句:“震二爷是忙四老爷的事去了。”

  马夫人就要等她提这话;当下点点头问:“四老爷怎么回事?”

  于是曹震便将从八十五那里得来的消息,加枝添叶地讲了一遍;他说他三天之前,即已得知情况不妙,怕马夫人着急,没有告诉她。如今不要紧了;因为他替“四叔”补了一大笔亏空。

  “我已经交了两个折给八哥,让他明天一大早到藩库上兑;今儿晚上我得详详细细写一封信,托总督衙门进京的折差带去。快的话,年底就可以到;四叔在京里补一个折子,再有两位王爷的照应,差使是可以保得住了。”

  一听这话,马夫人对他的感想,大为不同,不过也不能说他全无过失;“你虽做得不算错,也该跟你媳妇先商量商量才是。”她紧接着,“你赶紧回你屋子里去瞧瞧吧!跟她说几句好话。”

  看曹震有迟疑的模样,秋月便从旁开导似地说:“震二爷会的。不管怎么样,震二奶奶是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回来的;就凭这个,震二爷也不能不安慰安慰震二奶奶。”

  曹震心想,鬼门关上放回来是假;看这三个折子是真,如果妻子看得开,不妨息事宁人,说两句好话,了却眼前的麻烦,再作道理。

  打定了主意,当即答说:“只要她顾全大局;我也不为已甚。”

  这意思是很明显的了;马夫人心中一动,随即问曹震说道:“你坐一会,我还有话跟你说。”当即起身入内,转背时向秋月使了个眼色。

  等秋月跟随入内,马夫人低声嘱咐,赶紧到震二奶奶那里去一趟,将这些情形先说一说。

  “我明白。”秋月答说,“请太太跟震二爷磨个一刻钟,再放他回去。”

  ***

  由于预先获得通知,说曹震拿震二奶奶的私房,都还了曹頫的亏空;震二奶奶恰似“哑巴梦见娘,有苦难言”。不过这话是真是假,固待求证;而数目多少,更要问个明白。为了可进可退,有所缓冲起见;震二奶奶仍决定自己暂不跟他见面,由锦儿去问他个水落石出。

  因此,曹震一回来,锦儿已守在堂屋门口;见了他先说一句:“家里差点出人命;你没有想到吧?”

  “我怎么会想到?”

  “你也应该想到的;拿人家的根都刨完了,也未免太不留余地。”

  曹震不答她的话,只向里屋指一指问:“现在怎么样了?”

  原来锦儿自从存银的酱园来通知,说折子已换了曹震的名义,急忙告知震二奶奶;赶回来开箱子一看,三个存折不翼而飞,不由得大惊失色。

  但此时犹有希冀,曹震有三万银子,这个年一定可以过得去;余下的两个折子或许不会即时处理,还来得及拦住。及至锦儿坐轿子去问了余下的两处,才知道都已得手。震二奶奶急痛攻心,找了一服还是曹寅在日封存着的“鹤顶红”,待吞服自尽时,为锦儿及时抢了下来;因而上下都知道震二奶奶要寻短见。

  锦儿派人去找曹震,特为关照,说是吞金;用意吓一吓曹震,其实不险只惊。不过此时当然亦不必说实话。

  “不要紧了!刚睡着。你请过来;咱们好好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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