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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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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小官,”王九妈忽然脸色放得郑重了,“别样皆可商量;只有这一件,我要替我女儿争一争。她从小爱洁净,我却不曾委屈过她;这都是你亲眼得见的。说句你不见气的话,你那油行是祖传,几十年油腻老垢,又是一股散不净的油耗气,好人都住出病来,做洞房,实实地不相宜。” 听得这话,秦朱重又懊悔话说错了。美娘原跟他商量过的,就在油行后街,觅一所小小的新房,或典或卖,做为双栖之所。卧房之外,她单要一间,兴来时,鼓琴作画,有这怡情养性之处。至于店里,早出晚归;托付一个老成伙计,守夜看店,自可放心。这些话原不妨实说,只为顾忌王九妈追问办此新居的钱从何来?难以回答;所以说是仍在店里。如今要改口说回来,却又难了。 想一想只得反问一句:“依妈妈说,洞房应该做在那里?” “自然是另觅住身房子。等我问了美娘再说。” “是!是!” 秦朱重心想,这一天想来是再不能与美娘见面了;徒然王九妈盘诘,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如早离是非之地为妙。 想停当了,便即说道:“本当陪妈妈宽饮一杯;怎奈还约了两位客人谈生意,只得告辞了。” “果然有事,我不留你。” “真的有事。”秦朱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约莫二两有余,三两不足,恰当一顿酒的花费。 不道王九妈勃然变色,捡起银子往桌上又一摔,“秦小官,你这是怎么说?”她问,“你是来羞辱我,还是羞辱美娘?” 问到这一声,秦朱重魂飞天外。此银明是觅醉买笑之物,还是当这里门户人家;羞辱王九妈也羞辱了美娘,原先的误会,只怕更难说得清了。 人急智生,想起一个说法,急忙陪笑答道:“妈妈休动气,我少说了一句话;原是打赏下人的。” “这还罢了!”王九妈回嗔作喜,拿起银子向丫鬟们说:“你们都来谢秦小官的赏!”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秦朱重高高拱一拱手,往外便走;等王九妈送了出来,人已走得老远了。 心里好笑,亦颇得意;王九妈心想,自己这番做作,着实不坏,不妨说给美娘听听,足见自己的关切。 其实美娘不必等她来说;早有小丫鬟奉了刘四妈之命,来偷听过了,一次一次去报。报一次,刘四妈必有一番话说,却不是赞扬王九妈,反倒是埋怨她,何苦逼得秦小官如此之紧。 美娘却只是默默地听着;尽管王九妈一再留意她的神情,她却始终并无表示,有些漠不关心的模样,这就连刘四妈都觉得她有些莫测高深了。 “女儿,”王九妈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是何打算,当着姨娘在这里说一句。秦小官来求亲,我自然许了他;这原也是你们两厢情愿的事,不要让我作难。你若无一句确实的话,明天男家的大媒来了,教我如何交代?” “我早说过了。”美娘寒着脸说,“妈妈别样话我句句依从;唯独这件事,我早声明在先了。” “你看,”王九妈向刘四妈说:“我们两个劝她,那怕说破了嘴,也是白搭。” “莫这等说!”刘四妈依然沉着,“既然美娘的心还没有转过来,你也不必性急。事缓则圆,如今要替美娘办的事,也还很多。”说着,避开美娘,使个眼色。 王九妈是与她搭档惯了的,见此光景,随即问说:“是那些事,你且说了,我教人去办。” “第一、既然是你亲生女儿了,自然要到教坊司去除名。” “不错,原也要托人去办的。” “第二、既然除了名,自然不再招呼客人了。” 提到这一层,好比摇钱树不再结实;王九妈免不了心痛,不过事到如今,也只有硬起头皮答一声:“这是一定的道理。” “第三,”刘四妈说,“这件事,你们娘儿俩自己商量;也许有些难处。” “有难处再商量。你倒说,是甚么事?” “我在想,慕美娘名的人,不知多少;虽说除了名不再见客,若有那素日相知,软磨不走,好歹要见个面,说句话。就算费尽唇舌,勉强打发走了,一则难免还是得罪了人;再则;镇日价打这等的交道,也不是好受的。依我说,倒莫如觅个清静地方,让美娘搬了去;人都不见了,自然甚么话也不必说了,岂不省事?” 听得这话,美娘先就觉得句句中听,“姨娘真是句句金玉之言。不管妈妈怎么说,我是搬定了。”美娘又说,“我也还存得几两银子在那里,赁房总不叫妈妈破费就是。” “这又何分你我。”王九妈说,“我是舍不得你!既然姨娘这等说,你又乐意搬,随你的意就是。” “我也舍不得妈妈,不会搬过太远。”美娘想了一下,忽然喜孜孜的说:“我倒想起个地方来了,就在这葛岭上头,保俶塔下,有座石屋,吴尚书的二公子曾与我说过,原是位全真长老修炼之处;这位长老云游四海,要三、四年才得回来,临走是托吴尚书的二公子,得便照看。不如我跟他说了,暂且借来住一住。” “石屋也住得人么?”王九妈说;眼望着刘四妈,意思要她来作主。 “人家住得,我也住得。”美娘答说,“名为石屋,一样也有镶嵌的木头窗子。石屋冬暖夏凉,只是出脚不便;好在我也不到那里去,出脚不便,与我无干。” “既是美娘中意,”刘四妈劝道,“九阿姊,你就由她去吧!” 于是第二日起,王九妈叫人到教坊司去替美娘脱了籍;当日由王九妈陪她去烧了香,到家又拜了家堂祖先,晚来众姊妹凑分子办了一桌酒,专请美娘,贺她跳出火坑。 美娘也还了席;然后兴兴头头地与吴尚书的二公子说了,借石屋暂住,打扫布置,收拾得焕然一新,挑个黄道吉日,由王九妈那里搬了出来。巧儿自然也跟她在一起;王九妈另外拨了个烧火打杂的老婆子;一主两仆,自立门户做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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