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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无非等荣子,交代茶房,她来了请她等一等好了。”

  “是啊!”刘子川说:“买完东西吃饭;我们到了馆子里再拿车来接她。”

  金雄白说等人是托词;他的预备买票统子孝敬双亲的“老头票”,已送了给荣子,根本就不再打算购土产。当然,黄敬斋带的钱也不少,尽可通融;但那一来就得说明自己的钱的去路,而他不愿。如果不说,他人就会怀疑;作为银行家的金雄白,出关来不可能不备足川资,他的钱到那里去了呢?

  如今看三个人都在等他同行,不便拂情;心想,反正看看不买就是。于是答一声:“也好!”亦站起身来。

  安步当车,到了很大的一家皮货店,掌柜姓那,银须齐指,跟刘子川很熟;所以亲自殷勤招待,延入店堂后进的客厅,请教姓氏,奉茶敬烟,又问:“要不要玩两口?”这表示设有雅铺烟榻;来客四人都敬谢不敏。

  “上海来的两位好朋友,想带两件皮统子回去。”刘子川说:“请你让伙计使几件来看看。”

  “有、有!”

  那掌柜一关照下去,立刻就送来十几件,贵贱不一,但在关内无一不是上品的皮统子。黄敬斋挑了一件紫貂、一件灰鼠、四件名为“萝卜丝”的羊皮统子;另外买了一条水獭领。

  “你呢?”他问金雄白,“怎么不挑?”

  “是啊!”刘子川也说:“貂皮、人参、乌拉草,吉林三宝,不带两件貂皮回去,岂非如入宝山,空手而回。”

  在这样的情况下,甚么托词都不适宜。金雄白灵机一动,钱不够也不要紧,不过要大数目;两三件皮统子的钱拿不出来,就显得寒蠢了。

  于是,他大选特选,一共买了十五件皮货;由于刘子川的交情,价款八折实收;但也是很可观的一笔款子。

  “请给我一张纸,我要写个电报稿子。”

  忽然而有此举,连黄敬斋在内,都莫测高深;金雄白却从容不迫提笔写了电文,是命令他的南京兴业银行汇款,并且指定由正金银行电汇。

  这下那掌柜才明白;很客气地表示,不必亟亟,不妨等金雄白回到上海,再汇来货款。但金雄白还是请那里的伙计,即刻发了急电。

  这笔买卖不少,那掌柜坚持要款待贵客。而客人却不愿叨扰;三让三辞,推托不了,金雄白提出一个条件,不赴盛宴,只吃纯粹东北风味的小馆子。

  “那就到舍间去喝酒。”那掌柜说:“小妾炖的坛子肉,刘大爷吃过。正好还有奉天朋友送的大鲫鱼;至于酸菜粉,那是现成。两位远客,想尝尝本地风味,在舍间吃倒比外面舒服一点儿。”

  看来难以推辞,金雄白便问刘子川:“旅馆里还有人,怎么办?”

  刘子川心想,荣子甚至杨丽,都算风尘中人;守旧人家都不愿这些人进门,但又不能言其故,只这样跟那掌柜说:“另外有两位客人,也许会到旅馆来,约好一起吃饭的;在馆子里无所谓,在府上就不方便了。”

  “那有甚么不方便?刘大爷跟金先生、黄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起请过来。刘大爷先打个电话,我派人去接。”

  “接倒不必,我有车。等我先打电话回去问了再说。”

  旅馆柜台上告诉他说:“杨丽来过电话关照,拍影片要到九点钟才收工,一定会来;荣子则即不见人影、亦无电话。”

  刘子川心想,荣子必是有事羁绊,也要到晚上才来;只要告知行迹,便不会失去联络。于是放下电话说道:“一个未到,一个要晚上才来。”

  金雄白与黄敬斋,都不知道对方跟腻侣的约会很认真;所以都以为“未到”的“一个”属于对方;自己的“一个”要晚上才来把心都放下了。

  ▼第九章 新知话旧

  (张宗昌在东北的故事。)

  那家好大一家人,三个儿子都已娶妻;八个孙子、五个孙女;还有居孀的姑奶奶也带着一儿一女住在娘家。此时都被唤了来见礼;金雄白、黄敬斋的年纪虽轻,但因算是老掌柜的朋友,所以年龄比金、黄还大的那家老大,以晚辈之礼,向客人请安。十来个从十五六岁到三四岁男孩子女娃,更是一迭连声“公公、公公”叫得热闹。

  “真是,”金雄白摸着轻轻发烫的脸笑道:“把人都叫老了。”

  “那可是没法子的事——”刘子川刚说了这一句;只见黄敬斋在向他使眼色,便走到一旁,看他有甚么话要说。

  “我不懂关外的规矩。”黄敬斋低声说道:“照这样子得给见面礼吧?”

  “你们的情形不同。”刘子川想了一下说,“给亦可,不给亦可。”

  “还是给吧!怎么给法?”

  “给一个总的就可以了。你别忙,回头再说。”

  他们在低声商量,那掌柜已经窥知端倪,不过世故已深,觉得不宜说破;说破了反倒像跟客人要见面礼似地。反正礼尚往来,如果真的给了见面礼,看情形在皮货价款再让掉一些,作为补偿好了。

  “请入席吧!”那家老大亲自来招呼。

  走到饭厅中,只见圆桌中间摆着一个紫铜火锅、高高的烟囱中,窜出蓝色的火焰;关外春寒犹重,一看便有温暖亲切之感。

  等客人坐定下来,调好作料斟满酒,那掌柜举杯相敬,笑着说道:“没有甚么好东西请贵宾,除了肉就是鱼,简直跟二荤铺一样。”

  这是客气话,光是那只火锅就很名贵;名为白肉血肠火锅,锅底却有鱼翅、燕窝、哈士蟆、紫蟹、白鱼、凤鸡之类;这些珍贵食料却全靠一样酸菜吊味。酸菜切得极细,白肉片切得极薄,入口腴而不腻;鲜嫩无比,那股纯正的酸味,开胃醒酒,妙不可言。金雄白虽精于饮馔,这样的火锅,也还是第一次领略。

  “留点量,留点量!”刘子川提醒他说:“回头尝尝那二奶奶的坛子肉。”

  “坛子肉是东北常见的荤菜,不过做得好也要一点儿诀窍。”那掌柜说:“最要不得的是喜酒席上的坛子肉;那儿找那么多小坛子,还扣好了作料份量,用文火去炖?还不是炖一大坛,临时找家伙来装,有名无实,简直就是红炖肉。”

  说到这里,坛子肉上桌了;接着是一盘干烧鲫鱼。金雄白觉得坛子肉不过如此,对那条鲫鱼却非常欣赏。

  “这么一尺来长的大鲫鱼,就在我们江南,亦是很难得了。”他赞叹着说:“无怪乎吴铁老说,不到东北,不知东北之大。实在说,不到东北,不知东北之富。”

  “富是富,”那掌柜说:“富要是保不住,反而生灾惹祸。”

  “这话倒也是,”金雄白说:“如果不是东北太富,当年日本人跟俄国人就不会在东北火拚。”

  “啊!”刘子川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掌柜,有句话我老想请问你。听说你在当年也是‘别拉窝契克。’”

  金雄白与黄敬斋都不知道他说的是甚么,不由得相顾愕然;敖占春便低声说道:“两位听下去就知道了。”

  “是的。”那掌柜点点头,“我还跟张效坤拜过把子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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