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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英茵其时正在合众公司拍屠光启导演的一部戏;按时到片场,“放工”才走,谁也看不出她正悄悄在料理身后之事。只觉得她最近的兴致特别好,经常邀约圈内外的同事、朋友,到她公寓里去玩,亲自下厨烹调,留客小饮。

  这都暗含着诀别的意味,但没有人猜得到,也没有人知道她与平祖仁有那样生死不渝的一段情——包括对她颇为爱护的唐纳在内。

  唐纳本姓马,苏州人,他是已改名江青的蓝苹的前夫。民国二十四年,电影圈中有三对情侣:赵丹与叶露茜;顾而已与杜璐璐;唐纳与蓝苹,在杭州六和塔举行婚礼,是一条很轰动的花边新闻,蓝苹之为人所知,亦始于此时。但婚后不久,蓝苹与导演章泯发生了不可告人的关系,唐纳一时想不开,竟起了到吴淞口蹈海的念头。后来正式离婚,蓝苹远走延安,在“鲁迅艺术学院”呆了一个短时期,以后才认识了毛泽东;唐纳则一度漫游法国,最后又回到上海,度他随遇而安的光棍生活。唐纳虽有一个家,但视如旅舍,一早出门,深夜方回,家里从来不订报的;这天早期,无端来了四份报,不免纳闷,下一天亦复如此,便守候着报贩问个究竟。

  “这报是怎么回事?”

  “有位小姐来订的,报费付过了。”报贩答说。

  “这位小姐是谁?”

  “不知道。”

  “真是‘怪事年年有,没有今年多。’”唐纳咕哝着,也就丢开一边了。

  那知过了两天,早晨起身看报;社会新闻头条特大号的标题:“影剧双栖红星英茵,服毒自杀。”赫然在目。唐纳这一惊,非同小可,急急看新闻内容,说英茵在国际饭店十楼开了一个房间,吞服了一大碗高粱加生鸦片;毒发呕吐,发出呻吟之声,为侍者发觉,报告管理员破门而入,由老闸捕房转送宝隆医院急救,尚未脱险。他这时才明白,这四份报纸必是英茵替她订的,只为让他容易发现她的自杀新闻。

  唐纳看完,丢下报纸出门,一辆三轮车赶到宝隆医院;只见屠光启与合众公司的职员们,都双眼红肿地守在病房外面。问起经过,才知道昨天深夜,老闸捕房打电话到合众公司片场,正好屠光启在拍夜班;也幸亏他有宵禁通行的“派司”,但由徐家汇片场赶到白克路宝隆医院,路上花了一个小时,在医院的地下室中找到了英茵——由于住院先要付费,没有人替他缴这笔钱,所以也耽误了急救的机时。

  “我们身上一共只有四百元,送了包打听三百,所剩无几;头等病房先要缴五百元,三等也要二百元,一文不能少。我们愿意把三件大衣押给医院也不行!最后,找到了公司里的会计。保证今天上午一定把钱送到,英茵才能住进病院。”屠光启带着哭声说:“恐怕很难了!指甲都变成紫黑色了。”

  “我去看看!”

  “现在不能进去,在洗胃。”屠光启问道:“你怎知道英茵自杀了?”

  “报上登得好大的新闻!”

  其实,英茵对她自己的身后,也作了安排。她有一笔钱存在合众公司电影厂厂长陆洁那里;服毒以前,留下唯一的一封遗书:“陆先生:我因为——不能不来个总休息,我存在您处的两万,作为我的医药丧葬费,我想可能够了。英茵绝笔。”

  到了这天下午四点钟,英茵终于“总休息”了。但“因为”甚么呢?她的朋友,影迷,都要去探索这个谜。于是她为平祖仁殉情;而平祖仁殉国的经过,自然而然地随着潮水样涌向万国殡仪馆,吊唁英茵的人群而传播开来了。

  ▼第十九章 瞒天过海

  (上海日军“登部队”与重庆通济隆通商的奇闻异事。)

  第三战区当然不会由于平祖仁的被害,而停止了对敌伪经济作战的任务;事实上这方面的工作是扩大了。在重庆专设了一个大公司,招牌叫做“通济隆”;孔祥熙、戴笠、杜月笙及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都是董事。“通济隆”的主要业务,即是争取沦陷区的物资;其时由于太平洋战争的关系,海运困难,对于药品,橡胶及纱布等重要物资,特感缺乏,通济隆驻上海的代表奉到指示,必须尽速搜购,经由三战区的防区,转运内地。

  通济隆驻上海的代表,正就是杜月笙的得力助手徐采丞。他从设在浦东的秘密电台中,接到了重庆的急电,考虑再三,认为只有找金雄白去商量。

  此时的金雄白,事业如日中天,《平报》之外,所办的一张小报《海报》网罗了陈定山、唐大郎、平襟亚、王小逸、包天笑、朱凤蔚、卢大方、冯凤三、柳絮;以及抽鸦片的恽逸群写稿,论月计酬,犹可分红。至于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自不在话下;因为他有个可以由银行开支的私人俱乐部。

  他的俱乐部在亚尔培路西摩路口;一座三层楼西班牙式的洋房、占地却有十余亩之多,雇有川菜,福建菜,以及会烹调纯正法国菜的大司务各一,数十人的宴会,叱嗟立办。金雄白只要在上海,每天下午四点以后,必在此处延宾;徐采丞扣准了时间,趁华灯未上登门,可以多谈一会。

  金雄白知道,凡是他来,必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事谈。所以将他延入三楼卧室,动问来意。

  “重庆有个通济隆,你总听说过?”

  “听说过。”金雄白说:“你不是通济隆的代表吗?”

  “你不但听说,而且完全清楚。”徐采丞笑道:“这样,说话就方便了。”

  “你尽管说,是不是有甚么事要我帮忙?”

  “我先要向你请教。大后方要的东西不少,偷偷摸摸地,弄来的东西也有限。不知道能不能瞒天过海,大做一番?”

  “你想怎么样大做?”

  兹事体大,一时难有结论;金雄白初步的计划,预备介绍徐采丞跟周佛海正式见面,要求支持。同时关照徐采丞,在登部队的陆军部长川本身上多下工夫。

  “这个工夫应该怎么下?”徐采丞说:“川本我是认识的,他几次问到杜先生;我不知道他的想法到底怎么样,所以不愿多谈。你能不能替我摸摸底?”

  这在金雄白是毫不为难的事,要不了两天,便有了很具体的资料。川本具有浪人的气质,对于杜月笙是真心仰慕;同时他也很看重社会关系。至于性情,既然具有浪人气质,自然也是重然诺、讲义气的。

  这一来,徐采丞便可以放开手去结交了。贪酒好色是日本军人的天性,川本当然亦不例外;徐采丞找到新华电影公司的老板张善琨,说明来意,问他有甚么办法可以帮忙?

  “要做‘萝卜头’的工作,没有办法也要想出办法来。不知道川本喜欢那一路货色?”

  “你可以供应那一路货色?”徐采丞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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