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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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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灯火管制。“东方之珠”的香港,本以灯火璀璨的夜景出名,这天却是黯然失色了。 外面一片漆黑,里面是以烛火照明;每张餐桌都点着彩色的蜡烛,光晕摇曳,明暗不定,反倒出现了神秘而温柔的情调。 可惜,炮火给人带来的生活,乃至生存的威胁,已很深刻地反映到餐桌上——昨天的一汤两菜,还有沙拉与尾食的正餐,此刻已缩减为一汤一菜。 这使得许多人想起一个从未注意过的问题,人口密度最高的香港,不生产粮食,盘中之餐,大部分来自广州;小部分来自美国、澳洲等等农产品丰富的国家。如今水陆两路都已阻绝,香港的居民,岂不要活活饿死? “日本军阀实在很愚蠢!”费理陶说:“他们其实并不需要对香港发动军事攻击,只要封锁水陆两路,断绝外来的接济,就可以使香港不战而溃。” “不!”刘德铭说:“香港对日本人有特殊的意义,在香港的要人,以及香港各银行保险库中的财富,都是日本人急于想掌握的。所以日军不但会对香港发动攻击,而且必然会发动猛烈攻击;希望像希特勒横扫东欧那样,取得闪电战的效果。” 这番见解,加强了费理陶尽快离开香港的决心。饭后携着简单的行囊与爱妻吻别,向刘德铭郑重表达了托妻之意,离开半岛酒店,踏上一辆预先约定的出租汽车,直驶启德机场。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苏姗很高兴地说,刘德铭的计划实现了。如今她得为自己打算,问刘德铭是住在九龙好,还是香港比较安全? “就目前来说,香港比较安全。九龙是半岛,日本陆军可以到达;香港隔着大海,成为天然的屏障,不过,到头来是一样的。”刘德铭说:“一动不如一静,我预备在九龙等机会。” “我想到香港去。在香港,我有一个最好的同学,我想找她。”苏姗又说:“刚才我听广播的,在青年会临时设立了渡海通行证申请处;不知道能不能请刘先生替我打听一下?” 意思是要请刘德铭替她代为申请。这是义不容辞的事,刘德铭要了她的身份证明文件,步行到达青年会,只见排队的长龙已绕过一条街了。 这一景象,令人气馁;但脑中一浮起苏姗的笑靥,勇气与耐心都有了,静静地排在末尾。很快地,他身后又出现了一条长龙。 “如果日本军攻占了港、九,当然要组织维持会。”在他前面的一个中年人,问他的同伴:“你看,会请谁出面。” “那还用说,自然是何东爵士。” “何东爵士不在香港。”另有一个人搭腔,“到澳门去了。” 从这两个人的交谈中,刘德铭知道了何东爵士去澳门的原因,是为了答谢澳门总督特地到香港来贺他们夫妇的钻石婚,恰好逃过了这一劫。 对啊!刘德铭在心里想,澳门属于葡萄牙,而葡萄牙是中立国,所以她的首都里斯本,才会成为情报贩子的集中地。必要时想法子偷渡到澳门,倒不失为一条可进可退的好路子。 正在这样转着念头,发觉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转脸看时,不觉一喜,“裁法,”他很兴奋地说:“我听说你在香港;怎么样,混得很得意吧?” 这个人是刘德铭在上海认识的朋友,名叫李裁法;出身不高,却很重江湖义气;最难得的是,颇有力争上游之心。刘德铭心想,此时此地,能遇到这样一个有用的朋友,运气总算不坏。 “马马虎虎。”李裁法问道:“你是甚么时候到香港来的?上海一批老朋友怎么样?” “来了没有几天。”刘德铭说:“我是从昆明来,在香港过境。” “原来你在内地!”李裁法问道:“你排队是领过海的通行证?” “是替我一个朋友来领。” “朋友?”李裁法想了想,开玩笑地问:“女朋友?” “女是女的;不能算女朋友。” “不管你是不是女朋友;来,来,不要排队了!”李裁法拉着他手说:“我想法子送你的朋友过海就是。我们先找个地方聊一聊。” 于是刘德铭退出了行列,跟着李裁法想找个咖啡馆歇脚,却未能如愿;因为店铺都关门了。最后,是刘德铭提议,到半岛酒店去叙契阔。 据李裁法自己说,“混”得还不错;开了一间“吧”,专做“烂水手”的生意,地点是在香港的北角,那里是上海人的天下,另成一个“帮口”。刘德铭听得出来,李裁法在“上海帮”中,是首脑之一。 “刘先生,”李裁法还保持着在上海时对刘德铭的称呼,“你现在不论过境要到那里,一时都走不掉了,能不能帮帮我的忙?” “喔,”刘德铭问道:“帮甚么忙?” “九龙,香港是一定保不住的了。我还听到一个说法,邱吉尔打电报给这里的总督,香港如果守不住,不妨向日本投降;不能让我们在广东的游击队攻过来,更不必向中国政府要讨救兵,他说:香港在日本人手里,将来可以要得回来;给中国人一占领,将来就要不回来了!” “他妈的!”刘德铭不由得骂了句,“这个家伙真是老狐狸。” “不管他是不是狐狸,话是实在的。等日本人一来,地方上要出面组织维持会;北角方面,我想来搞,不过大家都没有甚么经验。你是见过日本人的世面的;我刚才看见你,心里在想,我的运气不错,居然能遇见一个有用的朋友。” 刘德铭很惊异于他的想法跟自己完全一样,也认为是遇见了有用的朋友;可是彼此都错了!李裁法不能用他;他自然也就不能利用李裁法了。 “裁法,”他率直说道:“搞维持会这一套,名声太难听;我只好敬谢不敏。” “不错,搞维持会就是汉奸。不过,刘先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李裁法问道:“你认不认识一条腿的陈将军?” 刘德铭知道他是指的陈策。此人是广东琼山人,辛亥革命以前,在广东海军学校当学生时,即已加入同盟会。民国十一年做广东海防司令,适逢陈炯明叛变;保护中山先生登上永丰舰避难的,就是他。 抗战发生时,他正担任虎门要塞司令。其时绿林出身,修成正果的“福将”李福林,解甲归田,在香港新界办农场,题名“康乐园”,广植时花鲜果,收获甚丰,真是优游林下;不道日本海军知道他在粤军中人缘极好,拥有很大的潜势力,便以重赂请他策动广东的海陆军作内应。李福林表面唯唯,暗中派人到广州,向行营主任余汉谋告密。 余汉谋便跟陈策定计,通知李福林,尽不妨答应日本人的要求。于是李福林收受了一笔巨款,约日本军定期来攻;到得日本海军进入珠江,伏兵齐起,吃了大亏。但陈策亦于此役中受伤,在香港割掉了一条左腿,才得保住性命。 陈策人虽残废,雄心不减;现任国民党驻港澳总支部主任委员,兼国民政府驻海军事代表,刘德铭听李裁法提到他,心知必有说法,点点头答说:“我虽不认识他;不过他在香港的任务,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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