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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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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池大老爷说。“我准你的状子。” 进了衙门,请刑名师爷来商量;师爷是前任所聘,因为池大老爷出手漂亮,语言有趣,都乐为所用,得悉案情,都认为所告不假。刑房书办亦是如此看法。 刑名案子;生杀予夺之权,尽操诸手;县官可以得“灭门县令”的恶称,但也可获“青天”的美名,其间的关键,就在判断案情,分别曲直。既然大家都认为告状的乡下人受了屈,事情就好办了。 于是池大老爷坐堂传点心店的老板来问,被告当然不承认:“一碗汤圆才多少钱,他肯拿一块银洋押在小人这里吗?大老爷倒想想,有这种道理没有?” “现在不是讲道理,是讲有这回事没有?” “没有。”点心店老板断然决然答说。 “这案子问不清楚了。退堂!” 退堂之前,应该宣示被告与原告如何处理?照此情形应是原告饬回,被告还押;而笼统以一句“退堂”了结,不合规制。好在属下的书办、差役都知道这位署理的大老爷,不是等闲之辈,不敢欺他,所以照例办理,将点心店老板先扣留在班房里再说。 池大老爷打官腔是外行,办案却不是外行,传一个差役到内堂,亲自嘱咐,到点心店找老板娘说话。 这个差役到点心店找到老板娘,开口就说:“你们老板都招供了。那块银圆快拿出来!不是甚么大了不得的事,快拿出来,县大老爷好结案。” “我本劝他为人不能没有良心,到底闹出来了。” 老板娘将乡下人押在那里的一枚银圆,原物照缴。一到池大老爷手里,立刻传宣升堂。 “你,”他对乡下人说,“你的银洋钱大概掉在旁的地方了;他不肯承认,我亦不便动刑拷问;只有一个法子,我赔你!” “我不要。” “这你就不对了!”池大老爷发怒,“你告状无非为了一块银洋,我给你,你又不要;到底是甚么意思?”一面说,一面掷下来两块银洋,铿然有声,“你捡一块!” 两块银洋中,有一块特别显眼,上面贴着一个红纸剪成的“囍”字。 “咦!”乡下人诧异,“这块银洋,是小人的。” “是你的?”池大老爷问道:“有甚么凭证?” “这是小人女婿家送来的聘金,上面有红纸双喜。”乡下人说,“大老爷如果不信,小人身上还有,可以拿来比一比。” 说着乡下人又取出一块银洋,呈堂验认,上面的双喜字一式无二。 “你怎么说?”池大老爷问汤圆店老板。 汤圆店老板已经脸色大变,除了连连磕头求饶外,别无话说。 “好了,”池大老爷对乡下人说,“你的钱你拿了回去。” “是。”乡下人磕个头,“大老爷明见万里,真正青天。不过……” 乡下人迟疑着想说不敢说,池大老爷当然要追问:“你还有话说?” “是。”乡下人说,“小人为了要告到大老爷这里,有意冲犯导子……” 语气未完,但池大老爷已明白了,“你是觉得受了委屈不是?” “小人不敢说委屈。不过,这个人实在不对。” 乡下人的意思是,汤圆店老板应该受罚;至少也该像他那样,挨二十板子。如今看堂上没有下文,这口气出得不够,所以不能不申诉。 池大老爷也有池大老爷的想法,“我晓得我没有罚他,你觉得委屈。不过,”他说,“你看在我的面上。” “不敢。大老爷说这话,实在折煞小人。只是,”乡下人磕个头说,“小人斗胆,要请问大老爷,为甚么大老爷要担待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的妻子,很明事理;你的钱是他妻子交出来的,还劝过他不可这样子。这是贤慧女人,所以我不能罚他。” 还似乎不成理由,但乡下人不敢再追问,只答一声:“是。” “我再讲个道理你听,如果我罚了他,他回去一定骂他妻子,夫妻反目,说不定女人心狭,会寻短见。那时你想想看,你不是作了孽?” “啊,啊!”乡下人恍然大悟,“大老爷说得对。” “我索性再把道理说说清楚。如果遇上个帮丈夫作恶的不贤慧女人,你这块银洋就一定拿不回去。如果我罚了他,大家心里会想,好人做不得,妻子做好人,会害了丈夫。那时你想,世界上谁还肯做好人。至于,”池大老爷转脸又说,“卖汤圆的,你回去决不可以骂你女人;你要晓得,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像你现在吞没人家一块银洋,如果安然无事,慢慢胆子大了,作的恶多了,迟早会遭大祸。只要这样想一想,就知道你女人这样做法,实在是帮你、救你!” “是。”汤圆店老板说,“小人再不敢了。” “说得有道理啊!看起来倒真还是个好官。”刘不才深深点头。 “可惜好官做不长!” “为甚么?”刘不才很关切地问。 “也是为一桩刑名案子……” 这桩案子,极其离奇。池大老爷属下有户人家,只有母女两个人;女儿叫采春,公认绝色。从小许婚何氏,本是书香门第;以后何家败落,父母双亡,只剩下未过门的女婿一个人,刻苦用功,希望重振家声。 二十岁那年,姓何的中了秀才;请媒人到女家订婚期。采春的母亲表示,她别无子女,而女婿又只有一个人,不如两家并做一家,做个入赘女婿,顶两家的香烟。 何秀才本不愿入赘,只为听说采春是绝色,看在美妻的份上,勉强依从。结亲那天,大宴宾朋,无不夸赞新妇,国色无双。何秀才亦相当得意,喜滋滋入洞房去饮合欢酒,酒到杯干,几乎大醉。 厅上宾客未散,正在畅饮之际,突生巨变;只见新郎倌从洞房中奔出来,散发披面,大呼大叫,往外直奔。宾客大骇,有人想拦住他,已自不及;新郎出门狂奔,奔出一里多外,大河当前,新郎倌扑通一声,跳入河中,水花四溅之下,寂然无声,看起来已经灭顶了。 当时有个热心的宾客,原是新郎倌的同窗名叫张仲义;一路从后面追来,眼看他跳入河中,无法救他,望河兴叹,顿了半天的足,凄凄惨惨的回到女家,报告凶信。 这时采春跟她的母亲,焦急万状;一听张仲义的话,采春首先就大哭,说新郎倌喝酒喝得好好地,忽然冲出门外;料想必有人拦住他,怎么发生这样的事?必是张仲义存心不良,杀了她的丈夫。当时母女俩撒泼哭闹;揪住张仲义不放,一直闹到官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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