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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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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了“艮老”,他以后辈之礼谒见。倭仁的气象自跟徐桐不同,颇有诲人不倦的修养,大谈了一番“朱陆异同”,又批评了王阳明及他的门弟子,然后又勉励翁同龢“力崇正学”,意思是今后为皇帝讲学,必以“程朱”为依归。 这一谈谈了有个把时辰,话中夹杂了许多“朱子语录”中的话头,甚么“活泼泼地”之类。翁同龢虽然规行矩步,往来的却都是些语言隽妙的名士,从不致如魏晋的率真放诞,却尊崇北宋的渊雅风流,所以觉得“艮老”的话,听来刺耳,但仍旧唯唯称是,耐心倾听着。 回家已经不早,而访客陆续不绝,起更方得静下来预备明日进讲。打开借来的那册《治平宝鉴》,见是抄得极大的字,有许多注解,不少注解是多余的,因为那是极平常的典故,莫说翰林,只要两榜出身的进士,谁都应该懂得。 怪不得他不肯轻易出示此“秘本”!大概也是自知拿不出手。翁同龢对徐桐算是又有了深一层的了解。 看完该进讲的那一篇,又检宋史翻了翻,随即解衣上床,但身闲心不闲,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得刚有些怡适的睡意,突然听得钟打四下,一惊而起,唯恐误了进宫的时刻。 进宫到了懋勤殿,倭仁、徐桐,以及教授《国语》——满洲话,地位次于师傅,称为“谙达”的旗人奕庆,都比他早就到了。 翁同龢是第一次入值,一一见礼以外,还说了几句客气话,刚刚坐定下来,只见安德海疾步而来,一进懋勤殿便大声说道:“传懿旨!” 大家都从椅上起身,就地站着,翁同龢早就打听过的,平日两宫太后为皇帝的功课传旨,不必跪听,所以他也很从容地站在原处。 “两位皇太后交代,今天皇上‘请平安脉’,书房撤!”安德海说完,就管自己走了。 于是奕庆告诉他,小皇帝因为感冒,已有十几天没有上书房。就是平日引见,原来总要皇帝出来坐一坐的,这一阵子也免了,那天召见翁同龢,是因为要见一见师傅的缘故,所以特为让小皇帝到养心殿。 这也算是一种殊荣,翁同龢越觉得自己的际遇不错。进讲还早,正好趁这一刻闭目养神。他的记忆力极好,闭着眼把今天要讲的那一节默念了一遍,只字无误,几乎不须看本子也可以讲了。 到了九点钟叫起。这天是六额驸景寿带班,进殿行了礼,开始进讲。是仿照“经筵”的办法,讲官有一张小桌子,坐着讲,陪侍听讲的恭王,特蒙赐坐,其余的便都站着听。 等讲完书,两宫太后有所垂询,便要站着回答了,慈禧太后先问:“宋孝宗是宋高宗的儿子吗?” “不是。”翁同龢回答。 “那他怎么做了皇帝了呢?” 宋孝宗如何入承大统,以及宋朝的帝系,由太宗复又回到太祖一支,情形相当复杂,一时说不清楚。翁同龢略想一想,扼要答道,“宋高宗无子,在宗室中选立太祖七世孙,讳眷为子,就是孝宗。” “喔!”慈禧太后点点头又问:“他的庙号叫孝宗,想来很孝顺高宗?” 这话就很难说了,反正说皇帝孝顺太上皇总不错,翁同龢便答一个:“是!” “那宋孝宗,”慈安太后开口了,“可是贤主?” 这一问在翁同龢意料之中,因为平日也常听人谈进讲的情形,慈安太后对历代帝王,类皆茫然,要问他们的生平也无从问起,只晓得问是“贤主”还是“昏君”。 “宋室南渡以后,贤主首推孝宗,聪明英毅,极有作为,虽无中兴之业,而有中兴之志。”翁同龢停一停接下去说:“譬如陈俊卿,本是很鲠直的臣子,孝宗能容忍,而且能够用他。倘非贤主,何能如此?” “嗯,嗯!”两宫太后都深深点头,不知是赞成宋孝宗的态度,还是嘉许翁同龢讲得透彻? 不论如何,反正这一次进讲,十分圆满。事后翁同龢听人说起,两宫太后曾向恭王和醇王表示,翁同龢讲书,理路明白,口齿清楚,“挺动听的”。 等小皇帝病愈入学,翁同龢也是第一天授读,先以君臣之礼叩见皇帝,皇帝以尊师之礼向他作了个揖。然后各自归座。师傅是有座位的,教满洲文的“谙达”却无此优待,只能站着,或者退到廊下闲坐。 等一个授读的是倭仁,他教尚书。翁同龢冷眼旁观,只见小皇帝愁眉苦脸,就像在受罪——本来就是受罪,十岁的孩子,怎能懂得三代以上的典谟训诂?倭仁在这部书上,倒是有四十年的功夫,但深入不能浅出,他归他讲,看样子小皇帝一个字也没有能听得进去。 接着是徐桐教大学、中庸,先背熟书,次授生书。读完授满文。这是所谓“膳前”的功课。小皇帝回宫传膳,约莫半个时辰以后,再回懋勤殿读书。 “膳后”的功课才轮到翁同龢。等他捧书上前,小皇帝似乎精神一振,这不是对翁同龢有甚么特殊的好感,而是对他所上的书有兴趣。这部书叫《帝鉴图说》出于明朝张居正的手笔。辑录历代贤主的嘉言懿行,每一段就是一个故事,加上四个字的题目,再配上工笔的图画,颇为小皇帝所喜爱。 未曾上书,翁同龢先作声明:“臣是南方人,口音跟皇上有点儿不同,皇上倘或听不明白,尽管问。” “我听得懂。”小皇帝问道,“你不是翁心存的儿子吗?” 翁同龢赶紧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答应一声:“是!” “你跟你父亲的声音一样,从前听得懂,现在自然也听得懂。” 这话不错!倒显得自己过虑,而小皇帝相当颖悟。这使得翁同龢越有信心,把书翻开来说:“臣今天进讲‘碎七宝器’这一段。” 小皇帝翻到他所说的那一段,不看文字,先看图画,见是一位状貌魁梧的天子,拿着一把小玉斧,正在砸那“七宝器”。随即指着图上问道:“这是甚么玩意?” 所谓“七宝器”是一把溺器,但御前奏对,怎好直陈此不雅之物?翁同龢颇为所窘,只好这样答道:“等臣讲完,皇上就明白了。” 于是翁同龢讲宋太祖平蜀的故事,说后蜀孟昶,中年以后,如何奢靡,以致亡国。当他被俘入宋,蜀中的宝货,尽皆运到开封,归于大内。宋太祖发现孟昶所用的溺壶都以七宝装饰,便拿来砸碎,说蜀主以七宝装饰此物,当以何器贮食?所为如此,不亡何待? 那不雅之物在讲书中间,说出来不觉碍口,故事本身的趣味,加上翁同龢讲得浅显明白,小皇帝能够始终专心倾听,而且能够提出许多疑问,甚么叫“七宝”?为甚么宋太祖手里常拿一把“柱斧”?翁同龢一一解答清楚。这课书上得非常圆满。 当天宫里就知道了,翁同龢讲书讲得好。两宫太后自然要问小皇帝,翁师傅是怎么个情形?他把“碎七宝器”的故事讲了一遍,有头有尾,谁都听得明白。这就是翁同龢讲书讲得好的明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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