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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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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阿狗倒抽一口冷气,心里在打算,只要王翠翘说请某人来,自己就得赶快滑脚,趁早赶到六和塔去报信,好叫徐海逃走。 一个念头不曾转完,情形有了变化——王翠翘想通了,“这倒也是个办法”那句话,是大大的失言,等于承认知道徐海的底细。而事实上,徐海不知逃在何处?一天抓不到,自己就一天脱不得身,此事不妥! 但话已出口,“一字入公门,九牛拔不转”,倒要好好想个挽回的办法。好在周二不催,从容思量,有了计较。 “噢!周二爷,”她装得很突然地,“我没弄清楚,你要我说甚么实话?” “咦!不是徐海的来龙去脉吗?” “这就不对了!”王翠翘用爽然若失的声音说:“我根本不晓得啥徐海?只晓得周四官。” 一听变卦,周二的脸都气白了,“王翠翘!”他切齿骂道:“你这个臭婊子!敢跟我放刁,看我不收拾你个死去活来。”说完,扬手一掌,王翠翘脸上立刻出现了五条红印子。 “你尽管打!不遭你们打,还叫吃官司吗?” 王翠翘的声音,自然有些负气的味道,但大体是平静沉着的。阿狗耳闻目睹,越有信心。 用不着再看了!他心里想着,现成摆着一条路子,不赶紧去走,还等甚么?于是盘算了一会,回身出了班房,去找章文。 “章二爷,我干娘跟王翠翘都是冤枉的!”他开门见山地说,“我干娘家的人,叫我来拜托章二爷,怎么想个法子救一救?情愿送二十两金子做谢礼。” 章文颇为困惑。他经手说合官司,亦颇有几件,却从未跟小孩子打交道,莫非真是儿戏? 阿狗知道他不肯相信,便非拿证据出来不可了!当下说道:“我还有好多话,这里人多,不便说。章二爷,你看哪里清静?” 真像煞有介事了。章文好奇心起,抱着姑妄听之的想法,指着门楼答说:“喏,楼上!没有人。” 阿狗跟着他走向门楼,走到一半,托辞小解,在厕所里从徐海给他的那条腰带中,取出一片金叶子,折小了捏在手里。加快脚步,赶上了章文。 “章二爷,你看!”在门楼上,阿狗摊开了手掌。 章文自然识货,那片折小了的金叶子,上手便知不假,掂一掂分量,一两有余,二两不足。 “小老弟,我真不懂,这种事情怎么叫你来办?” “有个缘故,我干娘家的人,在外头跑跑的都认识,不方便,叫我来,比较不惹眼。” 章文对这个解释很满意,“你年纪小,人倒很老到!”他想了一会又说,“事情,我可以办,不过要姨太有句话交代下来。” “好!一定有话交代下来。” “还有句话,这样的官司,二十两金子是不够的。金子的时价,只有十三换;二十两金子,不过二百六十两银子。起码也要加个倍。” “只要我干娘能出来,再加一个倍也情愿。喏,章二爷,”阿狗指着他手心中的金子说,“这个送你。成不成都不要你还;我也决不会露半句口风的。” 章文大为惊奇。“真看你不出,说话落门落槛,好像老吃老做似地。好了,小老弟,我交你这个朋友。”章文将金子揣入怀中,“事情要快!我马上替你去托人;不过,话说在先,没有二姨太的交代,事情决不会成功。” 阿狗听他这话,知道事情有了一半把握;下了门楼,又高兴、又得意地,飞奔瓦子巷去找王九妈的侄子。 *** 王九妈的侄子是个鬎疬、行八,所以有两个外号,一个叫“王鬎疬”,一个叫“王八”。当了面,阿狗叫他“王八哥”;这天自觉参与王家的大事,关系不同了,所以拿个王字取消,只叫他“八哥”。 “八哥!我找到一条路子,可以救王九妈出来。不过,至少要五百两银子;我有一半,还缺一半,你怎么说?” “去你娘的!”王鬎疬顺手一掌,打在阿狗后脑杓上,“人家心里烦都烦煞了!你还来寻啥穷开心?” “哪个要跟你寻开心!”阿狗不高兴地说,“寻开心不会去寻她们?” 王九妈家原是寻欢作乐之地,“她们”所指何人?不言可知,所以阿狗的话实在很厉害;将王鬎疬堵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了。 “阿狗!我的阿狗大爷,”他退后两步斜睨着,“你说五百两银子,你已经有一半了;啊?你不去撒泡尿照一照!只怕卖掉你家祖宗牌位都凑不足二两银子!” 阿狗勃然大怒,“王八,贼鬎疬!”他一面破口大骂,一面解下腰带,顺手甩了去!这一下如果打着了他,非受重伤不可;因为带子有金叶作胎,便似一条软钢鞭,打在身上,必伤筋骨,成为难治的内伤。 幸好王鬎疬躲得快。他是吃硬不吃软的脾气;一见阿狗竟是拚命的样子,赶紧陪笑说道:“兄弟,兄弟,何必?我是跟你闹着玩儿的。” “哪个跟你玩儿?眼看你家要家破人亡,王九妈没有儿子,就该你披麻戴孝,有啥好玩儿?”阿狗将那条带子狠狠往他面前一摔,“你张开王八绿豆眼仔细看看,值不值二三百两银子?” 王鬎疬拾到手里,便觉异样;扯开线缝一看,金光灿烂,闪眼生花,顿时舌蹻不下,“小兄弟,”他压低了声音问:“你哪里来的金子?” “你不要管!我是受人之托去救王九妈,路子打好了,就差一半银子。你有就有,没有也说一句,不要耽我阿狗大爷的功夫。” “兄弟,你不要气急。怎么回事,倒说说清楚看。” “没功夫说了。”阿狗发过脾气,态度也缓和了,“要不跟我一起去办事?一路走,一路谈。” “好,好!”王鬎疬说,“铜钱银子,我们九妈自己管。你如果一定要,等我跟姑娘们去凑。” 阿狗心想,这一来事情就不隐秘了。转念又想,只要谈好了,先付一半;其余的等王九妈一放出来,不会不付。于是他说:“你身上可有零碎银子?” “有几两。” “那这样,我们分开来去办事。我到花铺里去采鲜花;你去买送礼用的胭脂花粉,要顶上等的货色。买好了到县衙门西门西面的夹弄里等我!”阿狗紧接着又说了一句:“不要多问!这会没有功夫跟你细说。” 王鬎疬喏喏连声地走了。阿狗亦就赶到花铺,备好一篮鲜花;重又折回约定之处,王鬎疬亦正好将脂粉买到。 于是,阿狗关照王鬎疬在县衙前照墙边上等候,自己便去敲小厨房的门,说是替二姨太送花来,要找春红接头。 见了面,阿狗笑嘻嘻地叫声:“阿姊!”随即将一包脂粉递了过去。 春红不肯接,指着问道:“这是啥?” “你拆开来看,就知道了。包你欢喜。” 春红拿起纸包闻一闻就明白了,“我买不起!”她将纸包递了回来。 “是我送你的。”阿狗立即又补充,“也不是我送,是我干娘家送你的。” “我不要!”春红矫情地说,“谁稀罕她家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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