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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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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钩弋夫人怀孕了,但一直到十四个月以后才生下一子,头角峥嵘,一看就不是凡器。武帝非常高兴,说帝尧亦是十四月始生,因此将钩弋宫的大门,命名为“尧母门”。 唱到这里,太皇太后明白了。“原来尧母门是这么一个出典。”她问,“钩弋夫人的儿子,后来做了皇帝没有?” “做了。”皇帝答说,“就是汉昭帝。” “那么钩弋夫人就是太后了。” “不然。太娘娘听他唱下去就知道了。” 这下面唱的是“戾太子”的故事。汉武帝共生六子,卫皇后生的儿子叫刘据,其时武帝已经二十九岁。刘据十岁时被立为太子,二十岁时生子,号为“史皇孙”,因为他的生母姓史,称号叫“良娣”,是东宫的女官。 到得武帝六十六岁那年,有个早与卫皇后母家不和,且曾得罪了太子的权臣,看武帝老病侵寻,去日无多,一旦驾崩,太子即位,性命一定不保,莫如先下手为强,因而借受命处理“巫蛊”事件的机会,设下一条毒计,趁卫皇后及太子在甘泉宫侍奉避暑养病的武帝时,在太子宫中掘出预先栽赃的一个桐木人,打算告太子亦施巫蛊,诅咒武帝早死。 事为太子所闻,找他的师傅石德来问计。石德建议矫诏逮捕江充,下狱严审。太子如言遣门客作为武帝的使者,召江充至甘泉宫。 当江充受命处理巫蛊事件时,武帝另派按道侯韩说、御史张赣、太监苏文,襄助江充。当“使者”召江充时,韩说怀疑有诈,不肯受诏,这“使者”很鲁莽,格杀了韩说;张赣亦受了伤,逃回甘泉宫,太子方知门客偾事,而事成骑虎,只好禀告皇后,入夜发兵擒斩江充。长安城内人心惶惶,江充余党乘机散播谣言,说太子起兵造反。 太监苏文一向反对太子,此时逃归甘泉宫,向武帝陈奏太子擅杀江充的经过。武帝很英明,认为太子为江充所激,致有此变。派遣使者,急召太子,这个使者胆很小,不敢去见太子,饰词回奏:“太子造反是实,要杀臣,臣是逃回来的。”这一下,英明的武帝亦竟相信太子造反了。 不巧的是,丞相刘屈牦——是武帝的侄子,太子的堂兄,闻江充之变,又误信流言,当太子真的造反,仓皇逃出长安,派相府长史疾驰甘泉宫告变。 “丞相如何处置?” “丞相瞒着这件事,不敢发兵。” “事已如此,还瞒个甚么?”武帝说道,“我把丞相当做周公,哪知他完全不能理会。周公不是也诛过管、蔡吗?” 于是武帝发了一道“玺书”给刘屈牦,命他坚闭城门、收捕反者;巷战时,勿以短兵相接,以免多伤士卒。而太子则宣告百官,说皇帝病困甘泉宫,奸臣乘机作乱。武帝得知其事,抱病由甘泉宫移驾长安城西的建章宫,调兵遣将,亲自指挥平乱,竟成了父子对垒的局面了。 当然,在城内与太子对敌的是刘屈牦,彼此驱民以战,前后五日,流血成渠,死者数万,最后太子出南门逃走,匿居在函谷关与潼关之间的阌乡地方,形迹不密,宦官搜捕,太子闭户自缢,两子亦皆遇害。卫皇后亦在宫中自尽了。 东宫缺位,太子诸弟纷纷谋立,但武帝属意于幼子,也就是钩弋夫人怀孕十四个月所生之子,名叫弗陵,生得形体壮大、聪明非凡,武帝视之如性命。默察左右,奉车都尉光禄大夫霍光,忠心耿耿,可任大事,决定将弗陵托付给霍光,命人画了一幅“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赐霍光,暗示他将成为顾命大臣,如周公之辅成王。 其后数日,钩弋夫人忽然得罪,下狱赐死。半年以后,武帝崩于五柞宫,遗诏立八岁的弗陵为皇太子,以霍光为大司马兼大将军,辅佐幼主。 钱海唱到这里,告一段落,正待说下一回时,太皇太后打了个呵欠说:“我有点倦了,得歇一会。” “既然太娘娘要歇息,”皇帝说道,“不如就此打住吧!” “不,不!”太皇太后说,“你们听你们的。后文如何,回头你听了告诉我。” “是!” 于是皇太后及邵太妃侍奉太皇太后到后殿休息,只有做主人的吴废后陪着皇帝听了下去。这一回书表明时间已在十年之后,昭帝弗陵年已十八。 “话说昭帝元凤四年夏五月,皇帝行幸他的出生之地钩弋宫。夜得一梦,梦见一名身长玉立的妇人,背影身材婀娜,长发垂地,发光如漆,可知是个绝色女子。及至转过身来,皇帝大吃一惊。那妇人血流满面,形容可怖,皇帝吓得连连倒退。那妇人哀声说道:‘儿啊!你如今做了天子,怎么就认不得生身之母了?儿啊,娘死得好惨哦!’” “卜隆”一声弦子响,接下来便开唱了。这段钩弋夫人托梦为“西汉遗文”原作所无,是刘景成与钱海,特为皇帝编的,但大致与史实不悖,说汉武帝安排霍光辅政以后,以自古以来,国之所以乱,往往由于主少母壮,因为女主独居,骄恣淫乱,种种不法之事,骇人听闻,如高祖吕后的往事,可为殷鉴,因而召霍光密议,决定立其子而去其母。 接下来,钱海用高亢处如鹤唳九天,低徊处如深谷流泉,那种激越呜咽、令人心悸的声调,唱出她在“掖庭狱”中的遭遇——由于被幸以来,备受恩宠,一旦失势,遭遇报复,备受凌虐时,皇帝已经热泪滚滚,浑身发抖。及至“钩弋夫人”自诉心声,说世间母子同时的遭遇,升腾与沉沦如此悬殊,只怕自古以来,只有她与爱子弗陵时,皇帝终于忍不住失声长号,但却又赶紧尽力掩住了嘴,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惶恐与求恕的眼光看着吴废后。显然地,他认为有“太娘娘”与“老娘娘”在,这样如丧考妣的哭声,是一种不可宽宥的“罪恶”。 吴废后不作声,匆匆转往后殿——这是预先设计好的,特意做作的步骤。在后殿略为逗留,复又转回来,朗声说道:“太娘娘交代:皇帝心里的委屈,积了十几年。如今不但见不着娘,连姥姥家的亲人亦找不到一个,比汉昭帝、宋仁宗更凄凉,尽管哭吧!不必忌讳,哭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痛亲之悲,加上祖母如此体恤的感激之心,皇帝的眼泪,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哭得无法忍受自己内心的激荡,一下昏厥在地。 *** “醒过来了!” 皇帝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如槁木死灰,甚么念头都没有,只怔怔地望着一大群珠围翠绕的老少妇人。慢慢地记起自己的身份,记起在昏厥以前是在何处,同时也能辨识到此刻是在仁寿宫祖母的寝殿中。 “哭出来就舒服了不是?”这回听出来是“太娘娘”的声音,“天大的事,总也有个了结的时候,你也算对得起你父母了,从此以后把这件事丢开吧!你别忘了,你是大明朝的皇上。我再告诉你一个喜信儿,皇后有两个月的身孕了。上对祖宗、下对子孙,你有你的责任。” “上对祖宗、下对子孙,你有你的责任。你别忘了,你是大明朝的皇上。”皇帝将这两句话,颠来倒去念了几遍,心头如槁木逢春、死灰复燃,渐渐有生意了。 (全书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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