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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萧敬年已七十,但精神矍铄,皇帝亦颇为优礼。问到谁的医道高明,萧敬答说:“老奴举荐一个人,名叫吴杰,本来是江苏的名医,现在御药房供职。”

  “既是名医,怎么会在御药房呢?”

  “定制如此。”萧敬答说,“凡是征医,都由礼部考试,高等派至御药房,中等派至太医院学习,下等遣回。”

  “原来如此。你去传旨,即刻前来请脉。”

  ***

  这吴杰初接天颜,不免有些六神无主,但请脉时,三指一按到皇帝手腕上,发觉皮肤皱得打折;脉微而涩;复又听到皇帝干咳,不断索饮,即时探到了病源,顿觉精神集中,信心十足了。

  “臣斗胆,可否叩问皇上?”

  “医家望闻问切,你尽管问。”

  “皇上可曾服金石药否?”

  金石药是壮阳的兴奋剂,皇帝服了二十年了,但此时不免讳医,徐徐答说:“偶一服之。”

  “请皇上即日起,停服此药。”吴杰答说,“圣恙根源,厥惟一个‘燥’字。燥在外则皮肤干皱,在内则津少烦渴,在上则咽焦鼻干,在下则肠枯便秘,在手足则痿弱无力,皆由内热所致。”

  皇帝连连点头。“你说的病征都对。”他问,“光是干咳没有痰,是怎么回事?”

  “脾中有湿则生痰,病非由脾而起,所以没有痰。圣恙在肺,火盛津枯,故而无痰。”

  “喔,那么应该怎么治呢?”

  “用润燥之剂,只须四味药,名为‘琼玉膏’。”

  “好雅致的药名。”皇帝因为吴杰讲得头头是道,自觉沉疴可去,心情顿觉轻松,所以兴味盎然地问,“是哪四味药?”

  “地黄、茯苓、人参、白蜜。”吴杰答说,“地黄滋阴生水制火;白蜜甘凉性润,所以去燥;人参益肺气而泻火;茯苓清肺热而生津。于圣恙最宜。”

  “你有把握?”

  问到这话,吴杰不免踌躇,但亦不便多作考虑,怕动摇了皇帝的自信,略想一想答说:“皇上如依得臣三事,臣有把握,一月之内,干咳可愈,然后另拟调养之方。”

  “好,你说,哪三件事?”

  “第一,停服金石药。”

  “行。”皇帝答得很爽脆。

  “第二,御膳勿进浓重之味,务以清淡为主。酒,最好勿御,倘或不能,务请节饮。”

  “这,我也可以依你。还有呢?”

  “还有,就是清心寡欲。”

  “这欲指甚么?”

  吴杰不能直言屏绝后宫,只好含含糊糊地答说:“这与停服金石药,为一事之两面。”

  “喔,喔,我明白了。”皇帝嘉勉着说,“你的医道很高明,你用心治好我的病,我不亏负你。”

  吴杰赋性淡泊,倒不在乎升官发财,使得他大感兴奋的是,学以致用,终于有了大展身手的机会。当下谢恩辞出,回到御药房亲自动手炼制琼玉膏。

  第一步是选药,用上好的地黄四斤熬成汁滤去渣滓,加入白蜜两斤,文火熬炼,熬稠以后,将辽东人参六两、四川茯苓十二两研成细末,入蜜拌匀,封入磁罐,隔水炖四个时辰,方始完工。

  凡是调制御药,向例同样两份,一份由御医及进药时的太监先尝,吴杰当着乾清宫的太监尝过了琼玉膏,复又叮嘱:“一份药,四份白汤,冲稀了当茶喝,冷热皆可。这是半个月的量,不必多服。”

  这琼玉膏效验如神,当天晚上,皇帝原来时时刻刻,喉头发痒,不咳不可的感觉,便减轻得多了。后半夜好好睡了一觉,黎明起身,神清气爽,竟想到多日未阅奏章,该找司礼监来细问一问近来的要政。

  吴杰当然有赏,由御药房司药,一跃而为太医院院判,而且特别交代,以后请脉,仅是吴杰一个人就行,不必院使带领。

  一剂琼玉膏服完,皇帝干咳的毛病痊愈,接着又进了一张调理的方子,亦颇见效。宣召吴杰的次数,亦就渐渐稀少了,由隔日一召而至半月一召。到得七月底宣召诊脉时,吴杰大吃一惊,脉象显示,真阴内涸、病根甚深。

  皇帝由于酒色过度,原有肾亏的迹象,此在吴杰了解之中,预定秋凉宜于进补的季节,为皇帝好好配一服膏滋药,可期逐渐转弱为强。不道发生突变,必有特殊的原因,需要查问明白。

  吴杰的城府很深,当时不动声色,回家以后,写了个柬帖,请萧敬小酌。敬过了酒,他放低了声音说道:“多蒙萧公公举荐,感激莫名,可是如今只怕我的身家性命不保。”

  萧敬大为骇异,急急问说:“吴先生,这话从何说起?”

  “皇上的身子虚损已久,处处都是毛病、潜伏未发,一发即不可收拾。我只有逐步清理,首要之图,当然是治干咳,琼玉膏已经见效,体气亦逐渐丰盈,培元固本,易于着手了。哪知今天进宫请脉,症象大变;皇上明明没有照我奏请的三件事去做。”

  “哪三件事?”

  “第一,停服金石药;第二,饮食务求清淡并须节饮;第三,清心寡欲。”

  萧敬很注意地听完,叹口气说:“气数!”

  “怎么呢?”

  “我听说万阁老又进了一张春方。皇上不但不是寡欲,竟是纵欲。”

  “果然!我心里在想,除非如此,病情不会大变,只是不敢动问。如今听萧公公这么说,我看——”吴杰很吃力地说,“一发不可收拾的日子近了。”

  萧敬吐一吐舌头说:“这么厉害!”

  “但愿我的话不准。”

  萧敬想了一下说:“既然先就看到了,总应该有法子好想。”

  “不错,应该有法子好想,可是法子再好,不照着做,也是枉然。‘不见可欲,其心不乱’,六宫粉黛,羊车望幸,加以有这种献春方的宰相。萧公公,你说,我能有甚么把握?”吴杰紧接着又说,“从夏天以来,都是我一个人请脉,万一出了大事,责任全在我一个人身上,那时候,唉!”吴杰说不下去了。

  “那么,你预备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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