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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变化之起,是由于阿罗出发现河套是个好地方——黄河自青海流入甘肃境,至兰州附近,折而往北,经宁夏入绥远,复又东流,至接近山西处,屈曲向南,直下潼关,成为陕西与山西的界河。西起兰州、东至山西偏头关,这个由东、北、西三面黄河所包围的区域,名为“河套”,土地肥沃,水草丰盛,但自唐朝在黄河以北筑东、中、西三受降城后,河套虽有蒙古部落,仍视作内地。明朝初年,阻河为守,沿长城筑高台碉堡,防范甚密。永乐初年,看鞑靼渐渐北移,守将始撤至长城以内的榆林堡。

  及至阿罗出潜入河套,发现可以久居,便盘踞不去了。接着毛里孩、孛罗忽也来了,但三部互争水草,无法大举入寇,一面遣使通贡,一面相机骚扰,朝廷以安抚为主,边将则玩忽不戒,以致河套日渐多事。

  到得成化二年,鞑靼各部取得协议,入延绥联合南侵,朝廷拜抚宁侯朱永为靖虏将军,而以大同巡抚王越参赞军务,虽然打了两个胜仗,但并不能将毛里孩等部落逐出河套,因为官军能作战的只得万把人,而鞑靼人数则有数倍之多,而且备多力分,更觉不敌。

  于是朱永与王越会衔上奏,条陈战、守两策,战则须调兵十五万,兵部尚书白圭无从调遣,只好采取守势,朱永召回,王越亦奉命回京议事。

  但廷议仍主进剿,先前之不能成功,是因为将权不一,宜专遣大将调度。于是拜武靖侯赵辅为平虏将军,陕西、宁夏、延绥三镇总兵,皆归节制。王越其时已加了总督衔,仍旧参赞军务。不久,赵辅因病召回,改由宁晋伯刘聚代替,参赞则仍是王越。

  王越在榆林堡前后七年,经常亲自领兵出击。鞑靼部落又是一番沧桑,毛里孩势力渐衰,最强的两个酋长是满都鲁、孛罗忽。成化九年九月,满、孛二人将老弱妇孺安置在灵武以东、靠近宁夏、出盐的花马池地方,然后长驱南下,一直蹂躏到秦州、安定,快接近渭水了。

  在榆林堡的王越得报,率领延绥总兵官许宁、游击将军周玉各领五千骑,由榆林往西,过红儿山、白盐池,两昼夜行了八百里路,打算抄鞑靼的后路,直捣花马池。其时秋风大起,黄尘迷目,向西北前进的官兵颇以为苦,王越只好暂时驻马,等风势过去再说。

  不道有个头发已白的老兵,在他马前拜了下去。“恭喜王大人,”他说,“这一去一定大胜。”

  “何以见得?”

  “去的时候有风,黄沙把我们的影子都遮没了,鞑子不会发现。”老兵又说,“等我们捣了他的老巢,鞑子掳掠回来,是在下风,趁风势之助,迎头痛揍。哪有个不胜的?”

  王越大喜,下马扶着老兵的手臂问道:“你叫甚么名字?”

  “沐恩叫马成功。”

  “好个马到成功。”王越说道,“我升你为千户。”

  于是王越重新部署,将一万人分为十队。自率中路,许宁、周玉为左右翼,偃旗息鼓,十道并进,大破鞑靼的老营,杀的杀、降的降,俘获驼马器械无算。所有的蒙古包,当然烧得光光。

  不过,王越并未守候在上风迎击满都鲁、孛鲁忽,因为已经够了。

  果然满、孛二人饱掠而还,只见血流遍野,一片灰烬,妻儿都不知道哪里去了。相顾痛哭,出长城北去,不敢再住河套了。

  论功行赏,王越只得了一个“太子少保”的虚衔,增俸一级。不过官位权柄倒是加重了,廷议设“三边总制”府——明朝的边防,东起山海关、西迄玉门关,沿长城共有九处重镇: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称为“九边”。而西面自延绥至甘肃,则称为“三边”,其实连固原共有四镇。三边的延绥、宁夏、甘肃,文至巡抚、武至总兵,悉听提督军务、三边总制的王越指挥。

  不道言官弹劾宁晋伯刘聚滥杀冒功,而且牵连到王越,说满都鲁、孛罗忽不战自退,王越亦不无冒功之嫌。朝廷以鞑靼绝迹于河套确是事实,所以置而不问。但王越自以为功大而赏薄,一直怏怏不快,复有言官此一弹,心里更不舒服,所以称疾还朝,内调为左都御史、兼督京营。

  但他依旧很热中,想寻求奥援,再立边功,庶几封侯有望。打听到汪直的心腹韦瑛,正是他在延绥所提拔过的小校,于是折节下交,由韦瑛引见给汪直,谈得颇为投机。汪直在朝中,部院大臣都敬鬼神而远之,除了吏部尚书尹旻以外,几乎没有人愿意理他。难得王越有心趋附,自然一拍即合。

  汪直的西厂虽已撤销,但仍旧受皇帝密命侦查外事。有一个说来不可思议的原因是,皇帝爱听汪直来谈市井之间,离奇古怪的新闻。因为宠眷未衰,便有人想投机,能使汪直复掌西厂,则以此拥护之功,自不愁无进身之阶。

  有个御史叫戴缙,九年不调,未进一阶,看准了这一点,上奏说道:“近年灾变颇仍,未闻国家大臣进何贤,退何不肖。惟太监汪直,厘奸剔弊,允合公论,而只以校尉韦瑛,张皇行事,遂革西厂。伏望推贤任人,命两京大臣,自陈去留,断自圣衷。”

  “命两京大臣,自陈去留”这一着很厉害。因为凡是正人君子,都怕招致尸位素餐、驽马恋栈之讥,“自陈去留”时,总以求去者多。果然,第一个是首辅商辂,早先汪直就说他曾纳杨晔之贿,事出有因,商辂是杨荣的“小门生”,杨晔至京见老世叔,以福建土产馈赠,亦是人情之常,不道成了话柄。商辂内心原有些不安,如今戴缙称颂汪直,而皇帝并无表示,无异默认戴缙之言为是。这一来,商辂还有甚么脸面立于朝班?因而上奏“乞骸骨”,语气非常坚决。皇帝准了他的奏请,不过特加恩遇,进位少保,赐敕称功,赏赐珍物,派兵部官员护送,驰驿荣归。

  此外左都御史李宾、刑部尚书董方、南京吏部尚书薛远这一班正色立朝的大臣,亦都不安于位,纷纷求去。皇帝估量不会再有人反对汪直,遂即降旨,复设西厂,距诏罢西厂只得两个月。

  汪直恢复势力后,第一个受益的就是戴缙,由九年不迁的七品御史,一跃而为从五品的尚宝司少卿。有些不识廉耻为何物的言官,惊喜地发现戴缙为他们开了一条终南捷径,专挑注直看不顺眼的九卿,摘举细故,严词弹劾,一时京官落职的,不下四、五十人之多。其中最倒楣的是兵部尚书项忠。

  此人籍隶浙江嘉兴,与韩雍同年,都是正统七年的进士,才干政绩亦与韩雍相仿。土木之变,他以刑部员外郎随扈,被俘后派他养马,找个机会盗走两匹好马,骑一匹、牵一匹,交替着向南疾驰,得以脱险。后来派到陕西当按察使,吏治军务,两皆出色。成化八年由湖广总督内调,历都察院、刑部而调为兵部尚书。他是最看不起汪直的,所以西厂复开,汪直必欲去之而后快。

  真是冤家路窄,汪直复起后,由于韦瑛不在身边,另外重用了一个锦衣百户吴绶。这个人诡计多端,但颇工文笔,原先就为汪直掌密奏,此时自然而然地成了汪直的心腹。

  吴绶与项忠结怨,是因为吴绶在陕西从军时,唆使他的长官养寇自重,为项忠严劾,以致降官为副百户。项忠一看吴绶得意,见机而作,上奏告病辞官,已经奉准,但吴绶仍旧放不过他,唆使东厂校尉找出一件项忠服官江西,偶尔失察,事过境迁的旧案,诬控他受贿。复有附汪直的给事中郭镗、御史冯瓘交章论劾,以致下狱。问官知道冤屈,但畏惧汪直的势力,不敢为他昭雪,只能从轻发落,削籍为民。

  项忠留下来的兵部尚书职位,本来该由王越调补,但皇帝很欣赏陕西巡抚余子俊对三边的防务,处置得法而且节省了大笔军费,所以特旨升调为兵部尚书。王越大感不平,请解除督练京营的职务。皇帝不许,温旨慰谕,并加了太子太保的官衔,但王越仍旧怏怏不乐。

  “王公,”汪直安慰他说,“我同你总有机会立边功的,你先忍耐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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