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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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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西苑遗恨 ▼第十六章 十六岁的皇帝即位以后,宫闱风波不断。首先是两宫太后之争,当内阁奉旨召集廷议,议上两宫徽号时,新任御用监掌印太监,正在极力巴结周贵妃的夏时,突然出现在内阁大堂,大声说道:“奉谕:皇上为贵妃所出,应独尊贵妃为皇太后。”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李贤问道:“是奉上谕,还是贵妃之谕?” 夏时一愣,迟疑了一会答说:“是贵妃之谕,亦是皇上之谕。” 显而易见的,这是“假传圣旨”。李贤摇摇头说:“虽上谕不能遵。” “李阁老,”夏时厉声问说,“你打算抗旨?” “夏太监,”彭时插进来问道,“今上之谕与先帝之谕,何者为重?” “那还用说?” “你是说,应以先帝之谕为重!那么请你覆奏:先帝遗命:‘钱皇后千秋万岁后,与朕同葬。’内阁敬谨书之于册。如果皇后不能遵为太后,千秋万岁后,何得与先帝合葬?” 这一问,将夏时问倒了。“那么,”他问,“你们说该怎么办呢?” “两宫并尊。” 周贵妃亦知这是争不过的事,只好同意。内阁又议,两宫太后,应有所区分,才便于称谓,于是议上称钱皇后为慈懿皇太后;单称皇太后,即指母以子贵的周贵妃。 这是三月初一的事,隔了一个月,风波又起了,先帝定于五月初八下葬,陵寝定名为“裕陵”。四月初,李贤、彭时面奏,裕陵应修造三圹,居中葬先帝,东西两生圹留待两宫太后之用。皇帝复下廷议,而夏时后又传谕不得营三圹,但亦没有说只能修造两圹。 “两宫太后千秋万岁以后的大事,还早得很。”李贤说道,“不如暂从缓议。” 下葬以后,筹备大婚。由于牛玉极力劝说,说动了周太后,立吴氏为皇后。皇帝心不以为然,但天性至孝,不敢违命。七月廿一日,行了合卺大礼。 刚刚过了满月,八月廿二日那一天,又起风波,这回的风波可大了。原来阿菊干预皇帝、皇后的房帏之事,不过言词很正大:不可贪恋燕好,致误朝政。皇后知道了心里很不舒服,跟牛玉谈起,牛玉劝她立中宫之威。皇后年轻不识轻重,在坤宁宫升皇后宝座,传召宫正司女官,将阿菊找了来,训斥了一顿,下令责罚,用紫檀戒尺重责五十,阿菊的手掌肿起半寸高。 阿菊很厉害,疼得泪珠在眼眶内打转,就是不哭出声来。回到她所住的长宁宫,叫人取来一块大冰,将手掌覆在上面,藉以减轻痛楚。 “万岁爷驾到。” 一听传宣之声,阿菊迅即移步床前,和衣倒下,回面向里。皇帝一进来,首先触及眼帘的,便是那块大冰。 “这是干甚么?” 宫女面面相觑,无人作声。禁不住皇帝连连喝问,便有个年长些的宫女回答:“请万岁爷自己问阿菊好了。” 从皇帝即位以后,对她改了称呼,径呼其名,但只是一个字:“菊!”他问,“你怎么啦?” 阿菊不作声,推她的身子,依旧不理。不过皇帝倒是有所发现了,拉起她的右手来看。 “怎么肿得这样子?是让马蜂螫了?” “不错!”阿菊倏地坐了起来,下床又用冰去镇痛。 “在哪里?” “坤宁宫。” “坤宁宫?”皇帝越看越可疑,指着年长的那个宫女说,“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是——”那宫女跪下来说,“中宫娘娘传了阿菊去问话,回来就成了这样子了。” 皇帝恍然大悟,大声说一句:“传怀恩!” 这就不是一场风波,而是震动宫闱的大风暴了!怒不可遏的皇帝,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照样用紫檀戒尺打皇后的手心,特召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来执行责罚。 怀恩不愿奉诏。原来太监多出身寒微,而怀恩却是世家子弟,他是山东高密人,原任兵部侍郎戴纶的侄子,宣德年间戴纶获罪抄家,怀恩方幼,被阉割为小黄门,赐了现在的名字。怀恩赋性耿直,“帝后敌体,皇后失德,充其量废立,岂有施以体罚之理。”他说,“万岁爷不可闹这个传之后世的笑话。” 皇帝打皇后的手心,确是个天大的笑话。皇帝总算忍住了,“好!”他说,“就废立。” “这得先奏请两宫皇太后允许。” “我去。” 皇帝只面奏了周太后,她也觉得皇后未免过分,但结褵刚刚满月,遽尔废立,似乎骇人听闻,便说:“你倒跟李先生商量商量,看他怎么说。” “这是家务,不必找他们。再说,并非无故废立,儿子只听娘一句话好了。” “你能不能等一等?” “不能。”皇帝率直说道,“她不是不知道阿菊的功劳,打阿菊等于打我。” “好吧!”周太后又问,“废了吴氏你打算立谁呢?” “这——儿子也是听娘一句话。” “立王氏好了。” “是。” 于是皇后即日移出坤宁宫,改送到俗称为“冷宫”的西苑安乐堂。随即由怀恩拟了一道诏书:“先帝为朕简求贤淑,已定王氏,育于别宫待期。太监牛玉竟敢蒙蔽皇太后,请复选吴氏。册立礼成之后,朕见其举动轻佻,礼度率略,德不称位,因察其实,始知非预立者,用是不得已请命皇太后,废吴氏于别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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