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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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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群果扎西温泉湖的水浪吞没了大灰獒江秋帮穷,又在另一个地方把它托举而出。它凫在水面上,转了好几个圈,才爬上陆地。

  它抖着浑身的水,望着远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这陆地并没有连着草原,不过是湖中的一方岛屿。它着急地来回走动着,不时地朝着阔水那边的云雾吼叫几声,似乎是在询问:“那儿有人吗?”风不知不觉强劲了,江秋帮穷突然发现脚下是漂动摇晃的,这才意识到自己立足的,甚至都不是一方岛屿,而是一块运动着的浮冰,它说明雪灾前后的气温太低,连温泉都不温了,也说明温泉湖的水温是不一样的,有的地方在冰点以上,有的地方在冰点以下。

  大灰獒江秋帮穷烦躁地跑动起来,它本能地觉得摇晃是可怕的,就想用奔跑制止这种摇晃,或者找到一个不摇晃的地方。但是风的劲吹让摇晃越来越厉害,甚至都有些颠簸的意思了。它猜测到正是自己的奔跑加剧了摇晃,突然停下来,警惕地瞪视着四肢已经站不稳了的浮冰。

  还是摇晃,摇得它身子都有些倾斜了。它感到紧张,它的祖先和遗传了祖先素质的它,都已经习惯了脚踏实地的生活,从来没有因为不能站稳而产生过恐慌。但是现在,稳固实在的感觉失去了,它不仅无法信任脚下的地面,也无法信任自己站稳脚跟的能力,禁不住用粗硬的嗓门狂吠起来,好像是在命令那个它从来没有命令过的敌意的存在:别晃了,别晃了。

  浮冰不听江秋帮穷的,它只听风的,而江秋帮穷暂时还意识不到摇晃是因为风的强劲,更意识不到浮冰正在走向湖心,湖岸越来越远了。

  无法制止摇晃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只好趴下,把身体的每一部分都依附在浮冰上,感觉似乎好了一点,这才发现它来到了最初它把白爪子狼拖上岸的那个地方。白爪子狼已经好多了,居然站了起来,扬起着头,显得一点也不害怕浮冰的摇晃。江秋帮穷吼叫着,想站起来扑过去,感觉身子是漂动的,赶紧又卧下了。白爪子狼看着它,恐惧的眼波随着浮冰一晃一晃的,往后退了退,想离开这里,觉得自己还没有力气走远,便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大灰獒江秋帮穷和白爪子狼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互相观望着,在江秋帮穷是仇恨,在白爪子狼是恐惧,恐惧和仇恨都是那么安静,就像情绪和身体都被恶劣的天气冻结在了浮冰上,悄悄的,只有风,呼儿啦啦,呼儿啦啦,风从浮冰和水面之间的夹缝里吹进去,浮冰的摇晃更加剧烈了。江秋帮穷紧张地吐着舌头,满嘴流淌着稀稠不等的口水,呼呼地呻吟着。

  藏獒是这样一种动物,它一生最害怕的,一是失去主人,二是失去领地,三是失去平衡。江秋帮穷是领地狗,失去了它所依赖的群体也就是失去了主人,离开稳固的大地来到它绝对不会守护的漂浮的冰面上,也就是失去了领地,至于平衡,这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需要,失去了它,也就等于失去了所有的能力。现在,平衡正在离它而去,它感到恶心,越来越恶心,忍不住吐起来,一吐似乎就把仇恨全部吐掉了,它软下来,意志和四肢乃至整个身体都软塌塌的了。

  而狼是这样一种动物,它们没有主人,不怕失去,它们既能依靠群体,又不怕孤独,它们拥有自己的领地,又会时不时地占据新的领土,至于平衡,它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有着极强的适应能力,好像它的祖先和有着祖先遗传的它,都是打着秋千长大的。现在,白爪子狼的力气正在迅速恢复,它又一次站了起来,眼瞪着面前的大灰獒江秋帮穷,看对方一点反应也没有,才小心翼翼地转身离开了。

  白爪子狼走得很慢,却很稳当,一点也不受浮冰摇晃的影响,快走到水边时,它又卧下了,肚子很饿,身体发虚,它还得恢复一会儿。这一次它睡着了,它知道大灰獒江秋帮穷对它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就放心大胆地睡了一觉。后来醒了,依然很饿,而且就在它睡着的这一会儿,本来就皮包骨的身体又消耗了一些能量,显得更加皮薄骨露了。但它感觉身体已不再发虚,四肢的力气就像长出来的草,忽忽地迎风招展。它站起来,朝着江秋帮穷瘫软在地的方向望了一眼,迈开步子跑起来。

  白爪子狼跑到了水边,又沿着水边跑了一圈,突然站住了,就像江秋帮穷刚才那样,它吃惊地发现,原来这摇晃着漂动着的陆地四面都有水,而且是望不到边的茫茫水域。它愣愣地望着,笔直地扬起鼻子,犹豫了一会儿,便发出了一阵呜呜咽咽的绝望的鸣叫。

  没有食物,只有即使卧倒不起也让它心惊肉跳的一只藏獒,藏獒是有食物的,食物就是它,而它却永远不可能把对方当作食物。更糟糕的是,它出不去了,尽管它是可以游泳的,但那只能在野驴河里扑腾,面对这么阔的水,这么高的浪,它只能望洋兴叹。它悲伤地鸣叫了一阵,感到毫无意义,就又开始沿着水边奔跑。

  浮冰大约方圆有一百五十米,白爪子狼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突然停下了,发现居然停在了大灰獒江秋帮穷身边,赶紧跳起来再跑。

  大灰獒江秋帮穷瞪着这只生命力顽强的狼,愤怒嫉妒得就要跳起来,但是当它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力做出跳起来扑过去这种事情的时候,就干脆闭上了眼睛,只用听觉和嗅觉感受着白爪子狼的存在。

  白爪子狼依然跑动着,一会儿近了,一会远了。当狼近了的时候,江秋帮穷就会蹿出一股怒火,在疲软的身体里燃烧着,恨不得烧掉面前这个世界,当狼远了的时候,它就会沮丧得把意识的锋芒深深扎入自己的内心,悲哀地审视着:我为什么是绵软的,为什么是恶心的,为什么是头晕目眩的?摇晃啊,摇晃啊,到底是它在摇晃,还是世界在摇晃?不管是谁在摇晃,再这样摇晃下去,它就没法活了。

  就在大灰獒江秋帮穷感到摇晃还在加剧,自己很可能就要死掉的时候,一种变化悄悄出现了,那就是它听不到了白爪子狼奔跑的声音,那种远了又近了的重复突然消失了,一种新的声音倏然而起。江秋帮穷警觉地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看到白爪子狼正在浮冰上跳舞,前腿跃起,再一次跃起,然后在前腿扑地的同时,后腿高高翘起,又一次高高翘起。冰面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然后又是哗啦啦的响动,破冰了,江秋帮穷听到了一阵冰和冰撕裂碰撞的声音,想有一点奇怪的表示,却发现自己连奇怪的力气都没有了。它再次闭上眼睛,抛开了对狼的警惕,把自己交给浮冰的摇晃,专心致志地关注着自己失去平衡后的痛苦。

  白爪子狼发出的声音又有了新的变化,喀嚓喀嚓的,好像是咀嚼的声音、吃冰的声音。大灰獒江秋帮穷不理它,恶心呕吐的时候还不忘了讥笑:冰也是能吃的吗?愚蠢的狼。但是狼吃得很来劲,吃了很长时间还在吃,烦躁得江秋帮穷把一只耳朵贴在了冰面上,试图拒绝那声音的传入。后来咀嚼的声音消失了,却听到一种硬邦邦的东西在冰面上滑动,滑到自己跟前停下了。

  大灰獒江秋帮穷猛地睁开了眼睛,一眼看到一条冰鱼出现在自己面前,再一看,狼从刚才跳舞的地方朝它靠近了些,站在一面略有倾斜的冰坡上畏葸地看着它,冰鱼就是从倾斜的冰坡上滑过来的。江秋帮穷使劲瞪着狼,又使劲瞪着鱼,极力想从狼和鱼之间找到必然的联系。

  连白爪子狼自己都没有想到,它居然会在这个除了寒冷和坚硬别无所有的浮冰上找到食物。食物还不少呢,是每年都要从寒冷的水域游向温泉孵卵的花斑裸鲤,它们孵卵后会很长时间聚集在水面上张嘴吐出一些浑浊的气泡,就像人类分娩时会流尽羊水那样,但是今年这些花斑裸鲤太不幸了,气温寒冷到出乎意料,从来不结冰的温泉湖面突然结冰了,没等它们吐尽气泡安全离开,就被迅速冻结在了水面上。而对白爪子狼来说,天气的反常变成了救命的良机,护狼神瓦恰似乎格外关照它,让它不仅意外地闻到了这些裹在浮冰中的鱼,也让它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把冰鱼填到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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