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杨志军 > 藏獒2 | 上页 下页 |
|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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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影不理父亲,疾步过来叫了一声“尕娃”,拽起父亲身边的平措赤烈就走。平措赤烈吓得浑身一抖,哇地哭了。那人说:“尕娃你哭什么,你是藏民娃娃你跟我走,你跟着汉扎西没什么好下场。”说着蛮横地搡着平措赤烈走进了大经堂,吱呀一声关上门,又咚的一声闩死了。 只听平措赤烈喊叫着:“汉扎西老师,汉扎西老师。”父亲用颤抖的声音回应着:“平措,平措。”平措赤烈的声音渐渐小了,听不见了。父亲愣怔着,流着泪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老喇嘛顿嘎,善良的老喇嘛顿嘎,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沉默了,西结古寺对父亲表示了空前的沉默。 父亲愣怔了很久,等他要离去的时候,发现央金卓玛也已经不在身边了,更有些伤心:怎么她也要抛弃我了? 漆黑的夜色抹暗了雪地,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悲伤,那种失去了学生和学校的悲伤,那种无人理睬被人抛弃的悲伤,就像虚浮的黑云铺排在父亲的面前脚下,父亲在黑云里跌跌撞撞地走着,也不知要走到哪里去。他住在寄宿学校,是寄宿学校的校长和老师,但是寄宿学校已经不存在了,学生死了,帐房没了,他流离失所不知道归宿何处了;他急切地想找到跟他相依为命的多吉来吧,但是多吉来吧离他而去了,离他而去的意思是多吉来吧就要死了;他想托付獒王冈日森格带着领地狗群去茫茫雪原把多吉来吧从死亡线上拽回来,但是,但是啊,所有的人都不告诉他去哪里能找到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 走着走着,父亲停下了,心说不能啊,不能这样胡乱走,还是得走到山下的雪原上去,还是得依靠自己,一声声地呼唤多吉来吧,一声声地呼唤冈日森格。再次迈步的时候,他便呼唤起来,殷切地、焦灼地、茫然无措地、忧心如焚地呼唤着。很快就有了回音:“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寒冷的清夜里,这回音就像多吉来吧对主人的叫声,更像冈日森格对恩人的叫声,父亲很激动,尽管他知道无论多吉来吧还是冈日森格,都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回音,发出这种回音的只能是央金卓玛。 央金卓玛从后面跑来了,气喘吁吁的,告诉父亲,她刚才路过双身佛雅布尤姆殿,听到里面有人就硬是推门挤了进去,里面的几个喇嘛让她磕着等身长头一一拜过了供案上方的病主玛姆、食人罗刹、金刚狼狗、魔女黑喘狗、法身阎罗和骷髅鬼卒后才对她说,丹增活佛带着藏医尕宇陀、铁棒喇嘛藏扎西和一些身强力壮的活佛喇嘛,去了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的营帐,人在的地方就是狗的家,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肯定都在那里。 父亲半晌不说话,他在想,央金卓玛打听到了,可是我却打听不到。央金卓玛说:“走啊汉扎西,我们走啊。”父亲说:“为什么,为什么喇嘛们不跟我说话?”央金卓玛说:“十个孩子被狼吃掉的事情已经传遍了草原,都说孩子们死的时候,你作为校长和老师不在身边,你丢开孩子跑了,只留下多吉来吧跟孩子们在一起。”父亲悲哀地点着头:“是啊,我不在孩子们身边,我要是在,他们就一定死不了,我会点着帐房烧死狼群的。我知道我没法向孩子们的家长交代,我只能给家长们下跪了。” 央金卓玛说:“我给喇嘛们说啦,你不在孩子们身边是有原因的,你掉到了雪坑里,出不去,差一点也被狼吃掉。”父亲说:“可我毕竟没有被狼吃掉,我好好的,我怎么会好好的?那么多孩子都被狼吃掉了。”说着父亲哭了,央金卓玛也哭了。父亲又说:“我没有救下孩子,但我一定要救下多吉来吧,没有了多吉来吧,寄宿学校以后还会横遭狼祸。” 央金卓玛忧郁地用手掌拍了拍刚才磕头磕疼了的额头,嗫嚅道:“喇嘛们说,死了这么多学生,以后就没有寄宿学校了。”父亲说:“不会没有吧?没有了寄宿学校,草原就没有文化了。”央金卓玛抬起了头,望着漆黑的天空,难过地说:“喇嘛们说,这是神的意志,草原不需要文化,也不需要你。”父亲浑身一阵发抖,也像央金卓玛那样抬头望着天空,喃喃地说:“不会有这样的神吧?”央金卓玛说:“我给喇嘛们说了,草原需要寄宿学校,需要汉扎西,因为我看上汉扎西啦。喇嘛们说,寄宿学校再办下去,西结古草原的孩子就会死尽。喇嘛们还说……” 父亲盯着她问道:“喇嘛们说什么?”央金卓玛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回望了一眼西结古寺,恐惧地说:“赶紧走啊汉扎西,我们赶紧走啊。”说着跌跌撞撞朝山下走去,走着走着,不禁一个马趴,摔得她眼冒金花,哎哟哎哟地叫起来。父亲跳过去,扶起了她:“怎么了?央金卓玛你怎么了?” 父亲和央金卓玛来到了雪原上,一前一后走着,时不时地拉起手,互相拽一拽。走了一会儿,央金卓玛喘着气,疲倦地抬起头,看了看黑糊糊的天说:“天是转的吗?汉扎西你看天,天怎么是转的。”父亲看了看,摇摇头说:“天肯定是转的,从科学上说,地也是转的。”央金卓玛拍了拍额头说:“天一转,我的头就跑啦,跑到别的地方去啦。”父亲说:“你不会是刚才摔晕了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天色明亮了一点,可以看到不远处雪丘雪梁的造型了,那些造型在夜风中咝咝地呻吟着,一座座地去了,又一座座地来了。央金卓玛拍打着额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似乎想从雪丘雪梁的造型上看到什么,看着看着她就看到了,一些神怪鬼魅的影子,变幻而出的黑白两色的造型,一会儿近了,一会儿远了。 央金卓玛停下来,大绷着眼睛,突然发现那些造型都是她刚才在双身佛雅布尤姆殿里拜见过的病主玛姆、食人罗刹、金刚狼狗、魔女黑喘狗、法身阎罗和骷髅鬼卒,这些慑人魂魄的阴厉毒辣之神,活动着饿兽般的血盆大嘴,排着队朝她走来,仿佛顷刻就要将她撕碎吃掉。 她害怕得挥身哆嗦,尖叫一声,钻到了父亲怀里。父亲说:“央金卓玛你哆嗦什么,你病了?”央金卓玛正要告诉他自己看到了什么,突然发现父亲的脸变了,变成一张狼脸了,她又尖叫一声,赶紧离开了父亲。 她想起双身佛雅布尤姆殿里,那几个喇嘛对她说过的话:“升到天上的马头明王已经托梦了,汉扎西是九毒黑龙魔的儿子地狱饿鬼食童大哭的化身,他来到西结古草原,就是要吃掉孩子的,他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狼,有时候又是护狼神瓦恰的变种,他变成狼的时候我们的孩子就不见了。你呀,央金卓玛,你怎么敢说你看上汉扎西了,赶快离开他,马上就离开,千万不要给他说丹增活佛去了哪里,獒王冈日森格去了哪里。”她当时并不相信喇嘛们的话,可是现在,当雅布尤姆殿里的病主玛姆、食人罗刹、金刚狼狗、魔女黑喘狗、法身阎罗和骷髅鬼卒在她面前一一显形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显形的原因肯定就是她不相信喇嘛们的话,把丹增活佛和冈日森格的行踪告诉了汉扎西。 父亲来到她身边,伸过手去,想拉着她继续走路。央金卓玛后退着躲开父亲,挥着手喊道:“你走吧,你一个人走吧,你是狼,你是护狼神瓦恰的变种,是你吃掉孩子的。”父亲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狼吗?我现在保护着你,说我是一只藏獒还差不多。”话音未落,就听起伏的积雪中、离央金卓玛只有半步的地方,一声号哭似的狼叫平地而起。 央金卓玛吓得蹿了起来,落地的同时,一阵眩晕,歪扭着身子倒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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