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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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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这都是从哪里学的?屁大个官儿也要讲特权。算啦,不要你们当啦。” 父亲骑马出去了。日尕知道他的心思,选择最便捷的道路,跑向了离学校最近的角巴家。角巴正盘腿坐在帐房门前,一边念着祈福真言一边捻毛线,孙女普赤趴在他背上,央求爷爷带她去骑马。父亲丢开缰绳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合十了双手。角巴说:“坏啦,又有事情要麻烦我啦。” 父亲说:“角巴啦,不要以为你就是天人下凡,别人都是求你的。我只要把事情说出来,你就知道不是我求你,而是你求我。” 他坐到草地上,看着正在团牛粪饼的旺姆在围裙上擦着手快步朝帐房走去,就说,“旺姆啦,酥油茶要烫烫的,酥油要多多的。” 旺姆笑着“噢呀”一声,招呼普赤过去拿糌粑。父亲说:“普赤你别走,你知道我是谁?” 普赤说:“你是叔叔。” “是校长叔叔,我今天来是要把你带走的。” 角巴警惕地瞪起眼睛:“你想干什么?普赤快藏起来。” 父亲说:“你是想让我把学校搬到你家来吗?我知道你舍不得,但孩子念书是天大的事,天大还是你大?” 角巴嘿嘿一笑,一脸讨好的样子:“强巴啦,普赤的事你就别操心啦,我看不见她就睡不着觉,你总不能让我也跟着她去上学吧?” 父亲跳起来,撞飞了旺姆端过来的酥油茶:“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把普赤带走,你也跟着我去学校。学校正缺一个管事的,我想了半天就是你。 ”角巴愣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尽做的是让人家不情愿的好事。明明是你求我,还说是我求你。不去不去,我和普赤都不去。” 父亲扑通一声跪下,抱住角巴,用自己的额头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又用自己的脸颊贴了一下他的脸颊,碰头礼和贴面礼都行过了,算是实心实意地请求了。角巴说:“喝茶,喝茶。普赤,快去给叔叔拿糌粑。” 旺姆笑着,端来了再次盛好的酥油茶。父亲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把搬着糌粑匣子走来的普赤搂在了怀里。离开的时候父亲唱起了歌: 草原上有个角巴德吉啦, 恶狼说他坏牛羊说他好, 他是一顶容留人的帐房, 他是一条心肠做的哈达, 他是一朵盛开的臭牡丹, 他是一匹尥蹶子的黑马。 父亲回到学校,给孩子们做了晚饭:粉条肉汤和糌粑。第二天一大早,又骑着日尕直奔县上。他来到旦增县长的办公室,看旦增不在,就拿起电话,转来转去地打到了省政府办公厅。等了一会儿,才传来李志强的声音。 父亲说:“秘书长啦,扎西德勒,还是创办沁多中学的事,什么时候开始嘛?” “你这个电话打得很及时,我正想联系你们,已经开始了,建材已经批下去,需要多少给你们多少,由省运输公司一次性送到,县上要做好接收的准备,随同前往的工程师会带着图纸跟你们接洽。还需要什么你快说,再不说就不好办了。” 父亲说:“砖多多地要哩,学校得有大门和围墙。” “那当然,这些都在设计里头。” “窗户要大大的,多安些玻璃,亮堂些。” “这你就不用说了,又不是盖藏式碉房,窗户小,光线暗。” “秘书长啦,我还想要些布,是给孩子们做衣服用的,主要是衬衣衬裤,学生要文明卫生是不是?” “这个嘛,我看可以。” “再就是课本、作业本、铅笔、钢笔、尺子、圆规、墨水、橡皮擦、文具盒、书包、毛巾、脸盆、肥皂、牙缸、牙刷。” “学生家长解决不了吗?” “秘书长你是知道的,牧人有吃的有喝的,就是没钱,连一根铅笔都买不起。” “好吧,我让梁辉校长帮你们采购,他知道学生需要什么。” 父亲拿着电话,连连弯腰鞠躬:“噢呀,噢呀,谢谢啦,卡卓洛淘,扎西德勒。” “你想得太仔细了,再不需要什么了吧?” “不啦不啦,不过要是能让学生们改变一下裹着皮袍睡觉的习惯,那就更好啦。” “什么意思?” “我还想要一批被褥。” “被褥?好吧,被褥哪里有?” 李志强说着放下了电话。 父亲觉得已经不需要再跟旦增县长见面了,正要离开,旦增走了进来。“在走廊里就听你在打电话,给谁啊?” 父亲说了。旦增说:“这种时候你还给李志强打电话,听说他的处境很不好,能解决什么问题?” “李志强不是一个吹牛撒谎的人,我还是相信的。” 其实他更相信自己,无论发生什么,他还是他,学校还是学校,自己认准的道理任何时候都不会改变:藏族人的孩子要上学,要读书,要跟城里的孩子一样有前程。他又开始催要这个学期学生的新课本、作业本和衬衣衬裤。旦增惊讶地说:“你用雪山的冰水洗洗脑袋好不好?清醒清醒再跟我说话。省上州上很多部门都已经不上班啦,我到哪里去给你搞这些?学校先凑合着办吧,一切的一切以后再说。” 父亲沮丧得想哭,咬咬牙又忍住了,却没忍住骂了一句“操他妈”。后来当我知道父亲的骂语时,不禁吃了一惊,觉得作为一个地道的藏族人,父亲还是欠了一点点火候,尽管是微不足道的火候。藏族人的语言很干净,即便愤怒到极致,骂人的话里也不会夹带生殖器和性交,更不会牵连到对方的爹娘祖宗。就为了这句骂语,我懊恼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我听说喝得醉醺醺的彭措的叔叔带着一个壮硕的牧人来到学校,说是彭措偷了他的金嘎乌,抬手就打,他打得彭措的头上流血不止还要打。 父亲不依了:“我的学生你凭什么打?他有了错误你可以跟我说。” 彭措的叔叔和那个牧人又跟父亲打起来,父亲宁肯鼻青脸肿,也不说半个“操”字,只是一遍遍地用藏族人的习惯语诗情画意地发泄着愤怒:让飞来的疫病鬼缠住你的脖子吧,让你的不祥灵魂进入十八层地狱吧,让来世的黑暗借着太阳的光亮吞掉你吧,让你长发飘飘的头上长出马犄角吧。啊,父亲,马是没有犄角的。尽管怒不择言的父亲把牛犄角安在了马头上,却更加彻底地证明他已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变形的藏族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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