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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又看着远方说,“这里是仙人住的地方,太好看啦,就是草场太小,养不了多少牲畜。”

  这时官却嘉阿尼出现在石阶上面,神情紧张地说:“强巴校长啦,你来干什么?先说清楚再上来。”

  父亲停下,喘着气,仰头望着他:“那我就不上去啦,藏红花也不上去啦。我这就带她走,去西宁上学。”

  藏红花说:“老师啦,我不上学啦。”

  父亲瞪着她问:“你给老师说实话,是你自己不想上,还是官却嘉阿尼不让你上?”

  藏红花回头看看官却嘉,无奈地说:“我也不知道。官却嘉施了法力,我离不开他啦。”

  “什么意思?是孩子离不开阿爸,还是妹妹离不开哥哥?”

  “都不是,是新娘离不开新郎。”

  父亲吓了一跳:“你们……结婚啦?”

  藏红花灿烂地笑着:“噢呀。”

  父亲理解了,他们说的法力就是爱情,藏红花在对方的吸引面前情不自禁,便认为对方施了法力。官却嘉爱上了小姨子,小姨子爱上了官却嘉,他们如胶似漆谁也离不开谁啦。“可是你还小啊,还不到结婚年龄。”

  “到啦,我阿妈生我时跟我现在是一个样子的。”

  父亲呆愣着,慢腾腾朝上走去。

  官却嘉阿尼警惕地望着他,从身边的矮墙上抄起一根打狼的长木棍端在手里。可以想见,只要他一棍子打过来,父亲就会滚下石阶或者落入高高的崖壁。父亲呵斥道:“我是公家人你忘啦?我当初送你一匹马你忘啦?我是辛辛苦苦教藏红花识字的老师你忘啦?居然要打我,你是哪里的修行人?阿尼琼贡的人没有一个敢打我。”

  说着就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官却嘉抖着棍子后退了一步。父亲绕开他,走进了碉房。暗淡的光线里,几乎家徒四壁,除了炉灶和地毡,除了浓浓的羊肉味和酥油味,除了因不管不顾而散乱了一地的爱情。

  父亲坐下,喊道:“官却嘉阿尼啦,我要喝茶。”

  官却嘉和藏红花走了进来。父亲这才发现他们腰带不在腰上,靴子不在脚上,扣子不在扣缝上,项链不在脖子上。藏红花的几十条细辫子上没有辫套,辫套丢在地上,官却嘉的衣袍也是穿反了的。

  父亲起身来到门外,等了半天,藏红花才端来一碗没放酥油的茶。他喝了一口,喊官却嘉阿尼出来,把碗朝矮墙头上一蹾说:“这跟喝白水有什么两样?你们过的是什么日子,穷得叮当响,还想做夫妻,唵嘛呢叭咪吽白念了吗?是为了将来好还是为了将来不好?不去上中学,就是养了儿马不让跑,有了牛羊不剪毛,织了褐子不搭帐房,有了氆氇不做衣裳,将来一起上小学的同学都成了公家人,吃好的喝好的,还要管东管西管大家。就你,藏红花,还是一个牧人的老婆,整天背水,挤奶,收拾牛粪,赶牛赶羊,拉扯儿女,弯腰塌背,苦累一生。官却嘉阿尼啦,你把棍子放下干什么?拿起来嘛,打死我,打不死我,我离开这里就去阿尼琼贡告状。我管不了你,香萨主任总可以管住你吧?谁的法力大?你的法力再大也抵不过香萨主任的一句话:脱掉这个修行人的衣袍,赶出去,阿尼琼贡不要他啦。”

  官却嘉皱起鼻子,委屈得几乎要哭了:“我想让你害怕我,你为什么不害怕?你就这样看不起我吗?我不当牧人,我要去阿尼琼贡。”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当个牧人,看不到将来的好,不知道事大事小,拦住自己喜欢的人不让去上学,香萨主任身边哪里有这样的人?”

  官却嘉真的哭了:“雪山大地在上,快让强巴校长不要去告状啦。”

  “我不告状可以,你让藏红花马上跟我走。”

  官却嘉用手掌揉揉眼睛说:“真的中学一上完,就是公家人啦?”

  “草原牧区有文化的人有几个?藏红花不当公家人谁当?如果我说了谎,头戳地从沁多走到西宁去。”

  官却嘉擦掉眼泪说:“听强巴校长的,上学去吧,我不想你啦。”

  “不想的话法力就没有了吧?”

  “噢呀。”

  藏红花释然地吹了口气,笑道:“原来老师说的好日子比官却嘉阿尼说的好日子还要好。”

  因为两个人骑一匹马,且马力不好,父亲带着藏红花从夏瓦尼措出发,风餐露宿,走了一个星期才走到西宁西郊的师院附中。他把藏红花交给洛洛和央金,又去见了梁辉校长,说了一堆千恩万谢的话,这才打着哈欠回家去。很不巧,母亲去农村巡回医疗,今天早晨刚走,他跟姥爷、姥姥、才让和女儿度过了一个星期天,然后就带了些食物骑马返回。马知道是往家乡草原走,脚步轻快了许多,五天后进入沁多境内。

  父亲找到那家牧人的帐房,还了马,吃了糌粑喝了茶,就要步行回学校。牧人哪里会答应,一口咬定父亲永远走不到。因为他没觉得父亲不是藏族人,草原上的藏族人骑惯了马,不善走路,走不多远就会脚疼打泡,腿疼腰酸。他给父亲换了一匹马,打算自己送父亲到学校。父亲窃喜,一上路就开始动员牧人把自己的孩子送来上学。他不厌其烦地说着,无论牧人把话题引向哪里他都会扯回来,直到嘴皮说破,对方答应:“那就送一个吧。”

  “一个八岁,一个十岁,都应该送来。”

  牧人有点生气了:“你说你是跟有知识的善心人一个样子的人,我才答应送一个,非要送两个的话,那就一个也不送啦。”

  父亲只好妥协:“一个就一个。”

  勒马停了下来。牧人问:“干什么?”

  “回去把孩子接上。”

  “你怎么这么急?”

  “我怕你变卦。”

  两天后父亲带着新生喜饶回到了学校。沁多小学每年都在招生,但因为教室和宿舍有限,加上愿意送孩子上学的牧人不多,所以一直以最初入学的学生为主。现在他们毕业了,剩下的各个年级的学生加起来也只有三十多个。父亲安顿好喜饶,看到刚刚结束假期的学生都已经返校,这会儿正在学校外面的空场上玩,男的摔跤和牛顶头,女的掷羊骨节和跳伊舞。有几个远离学校跑向了河滩,梅朵红负责任地跟在后面,警惕地看着四周。

  父亲喊他们回来,又让所有的学生进了教室,看到空出了许多座位,便有些凄然失落的感觉:是不是不会再有从前的热闹和拥挤了?过往的日子真好,那是一种明亮而烂漫的氛围,一种让他通透也让他充实的感觉,是情不自禁的力量的投入,他因此而不知疲倦,在不期而至的亢奋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真快啊,一晃眼第一批学生就从眼前消失了。而生活的脚步却显得越来越沉重,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满脸疑惑地望着前面,想一想有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他已经多次请求过旦增县长了:靠我一个人不行,必须招人派人,尤其是老师。但是迄今没有下落。每年的新课本、作业本和衬衣衬裤总要一催再催才能运来,今年又没按时运来,还得去县上催要,催多了人家肯定不高兴。

  有一次旦增县长说:“你急什么?不知道我们是藏族人吗?”

  父亲不客气地说:“藏族人的性子慢我是知道的,但你不是一般的藏族人,你是县长,不能把我的精力浪费在跟你的扯皮上,我要教学,要招生,要管学生的生活,还要跑到县上来要这要那,我的时间跟你一样,不是一天四十二个小时。还有,学校不能总是没有围墙,教室不能总是只有一间,各个年级的学生不能永远都一起上课。”

  旦增县长说:“你的辛苦我知道,但你说的事都是要花钱的,钱呢?”

  “这些年牧人上交的牲畜、羊毛、皮张、牛奶、酥油越来越多,怎么可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你们是不是觉得有没有学校无所谓,从来没有人主动关心过它。”

  旦增笑道:“有你在那里,别人的关心都是多余的。俗话说儿子要是能干,阿爸就会清闲;媳妇要是勤快,阿妈就会变懒。”

  倒也是,谁也没有理由对他不放心。可他没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又长不出三头六臂,就像现在,要是他不在,这些学生谁来管?谁来充当洛洛和央金的角色协助他管?父亲晃了晃身子,感觉两边轻飘飘的,左膀右臂真的没有了,也许再也不会有了。

  父亲说:“大家选吧,一个班长,一个副班长,统管各个年级的男女学生。”

  叽叽喳喳选了半天,没有一个人的票数是集中的,父亲只好指定:年龄最大的男生彭措是班长,最大的女生是副班长。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父亲立刻又免了他们。彭措要调换自己跟副班长的桌子,副班长的桌子是全教室最新的一张课桌,理由是“我是班长”。同意调换的副班长又立刻要求另一个同学腾出她的课桌,理由是:“一级压一级是班长带的头,我不能坐全班最破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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