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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尼玛笑着弯了弯腰。姥爷说:“你这个人好,我还想你急着回草原就是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原来是为了我们,早一点走早一点来嘛。”

  姥姥烧了酥油茶,就是在水里加茯茶和盐,烧开后再放些酥油。角巴说:“草原上的酥油茶是先烧水煮茶,再加牛奶和盐,最后在奶茶里头加酥油,比这个还要香。”

  我心说这个已经够香啦,怎么还有比这个更香的?

  角巴和尼玛喝了酥油茶,吃了几口糌粑,说要去看看才让。姥爷和我就带着他们去了。到了保育院门口,传达室的人让我们在门外等着,自己跑去叫。一会儿,一个女老师领着才让走了出来。才让穿着保育院发的黄制服,一见我们就默默淌眼泪。姥爷问:“怎么了,想家了?”

  才让擦掉眼泪,询问地望着我。我知道他想知道什么,赶紧说:“德牧和冈拉今天没去河滩,家里还有我割的草。”

  尼玛是第一次见才让,惊讶地说:“你怎么这么白?不像个草原上的藏族人。”

  才让的确比刚来时白了些,姥爷说这是地势低,太阳不毒,天天用肥皂洗脸的原因。角巴说:“才让可怜,肚子里有话说不出来。”

  姥爷说:“才来几天,他还没习惯,以后就好了。”

  角巴说:“你们不会不管吧?”

  姥爷说:“他一个星期回一趟家,星期六下午接,星期天下午送。洋洋的阿妈也会常来送药,保育院里有大夫,天天管着才让吃药。”

  又指着门内院子里跑来跑去打闹的孩子说,“过几天他就是这个样子,你们放心。”

  角巴说:“就是不知道吃的是什么,不会连开水蔓菁也没有吧?”

  姥爷说:“保育院是公家办的,有的是办法弄吃弄喝。”

  说着摸了摸才让的肚子。才让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用手比划出一个碗,指头捞了一下,又捞了一下。姥爷说:“怎么样?才让说中午吃的是面条,能做面条的都是白面,杂和面只能擀成破布衫,一片一片的捞不起来。”

  看过了才让,回到家,角巴要立刻动身回去,说哪里累了就躺在哪里睡,醒了再走,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姥爷姥姥不答应,非要他们住一宿:“虽然没有八盘酒席招待,但是有炕,炕上睡总比野地里睡舒服些。”

  母亲下班回来,抱着单位发的一棵大头菜,一见角巴和尼玛就说:“是你们来了吗?巷口有喜鹊叫,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马。”

  母亲用酥油炒了大头菜让大家吃。角巴说:“这比开水煮的好吃多了嘛。”

  饭间母亲问起父亲的情况:“抹掉了副县长,重新分配了什么工作?”

  角巴说:“听说有三个工作让他挑。”

  “哪三个工作?”

  “畜牧科长、商业科长、学校校长。”

  “他挑了什么?”

  “不知道。”

  “你一定把我的话带到,要是还没挑,就挑学校校长,科长之类的再也别当了。”

  角巴打着哈欠说:“噢呀。”

  我们家是一堂两厢,厨房在堂屋后面,门开在堂屋里。平时都是母亲一个人睡小一点的西厢房,姥爷姥姥带着我和才让睡东厢房。来了人,姥姥就会带我和才让去跟母亲挤,留下姥爷跟客人睡一条炕。

  这天晚上睡觉时,尼玛死活不脱皮袍,不盖被子,也不上炕,指着堂屋的地上说:“这个地方是最好的。”

  问他为什么,他说热。姥爷说:“秋天都快过去了,还热?真要是热,你就随便睡,睡到院子里也没关系。肯定是牛羊肉吃多了,以后要少吃,吃些菜的要哩。”

  半夜,尼玛果然就到院子里去睡了,皮袍裹身,靴子作枕,他呼呼睡到天亮。院子里早起的人都在看着他。姥爷赶紧出去解释,不是我们不让进家上炕,是他自己不肯。有人说:“知道,知道,你们是厚道人家,不会把客人赶出来。”

  角巴和尼玛一睡醒就走了,没吃没喝。姥爷姥姥一直在念叨:他们路上吃什么?我说:“吃牛魔王的肉包子。”

  姥爷曾说:“洋洋的话,大西瓜。”

  意思是说我的话有一定的预言性。据说在我一岁多时,有一次我指着院门外说:“瓜、瓜。”

  傍晚,父亲从牧区回来,一手提着半只羊,一手抱着一个从街口买的西瓜。这一次也是,我说了肉包子,肉包子就来了。星期六下午才让被姥爷接回来,一进家门就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三个包子,包子都压扁了,但没有烂。他给姥爷一个,给姥姥一个,给我一个。姥爷拿着包子,咽了一下口水,突然拉下脸来,生气地说:“才让,你把你的饭给我们拿来了吗?肯定是一顿一个包子,你是不是三顿没吃?你一个娃娃家能管住自己的肚子,我们就谢天谢地了,谁叫你操心我们了?”

  说着,把包子放在了桌子上,又夺过姥姥手里的包子,也放在了桌子上。

  我看着姥爷生气的样子,恋恋不舍地把包子还给了才让。才让看我们不吃,明晃晃的大眼立刻湿了,啪嗒啪嗒落下眼泪来,无声的哭泣里,有多少期待就有多少委屈。姥姥心疼地抱住才让,对姥爷说:“你发什么脾气?才让也是想我们了,他说不出来,就想用包子说话。”

  姥爷说:“我不发脾气,他下个星期还会这样。”

  我问:“包子说什么话了?”

  姥姥打我一下:“包子说才让比你知道疼人。”

  又对姥爷说,“别让娃娃伤心,你不吃我吃。”

  包子还是按照才让的心愿被我们吃掉了,馅是白菜和肉,菜多肉少,但在我们的感觉里,吃进去的全是肉。

  之后姥姥拿出留给才让的几块风干肉让他吃,姥爷拉着才让看了看角巴和尼玛送来的糌粑和酥油:“我们现在有吃的,千万不要从你的嘴里给我们省。你正在往大里长,不吃怎么长?将来洋洋马大,你变成小绵羊,我们对得起谁?”

  家里的糌粑和酥油,我们吃得很节约,也就是每天晚上一人多半碗糌粑糊糊,里面放一块拇指大的酥油。院子里的孩子、街上的孩子,有时候来我家玩,姥姥也会请他们吃一点糌粑和酥油。两个月以后,糌粑和酥油没有了,更难熬的冬天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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