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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角巴没事干,又坐不住,就跟着我去河滩里放羊。看到河边低矮的土坯房,他会说:“我见过的矮房子多啦,没见过这么矮的,人怎么能住在这里头,不憋死吗?”

  看到有载重的卡车经过桥梁,他会提心吊胆地攥起拳头,死死地盯着,总觉得货物摞成山的卡车会压塌桥梁,每一次成功的过桥都会让他庆幸得长舒一口气。看到有人在河里捞鱼,他会说:“不念祈福真言的人啊,河里的东西是吃不得的。”

  有一次他坐在石头上实在无聊,问道:“你听过故事没有?”

  我说:“听过。”

  “你给我讲一个。”

  我讲起来:“孙悟空一个跟头到天上,打败天兵天将,吃了点心又吃桃子。完了。”

  “孙悟空是汉族人还是藏族人?为什么不吃糌粑?”

  “糌粑吃完了。”

  “你再讲一个。”

  我说:“孙悟空碰见白骨精,举起金箍棒说,你给我扯一碗拉面来,辣子和醋多放上些。完了。”

  “拉面有手抓好吃?”

  我咽着口水说:“不知道,我没吃过手抓。”

  “你连手抓都没吃过?太可怜啦。什么时候到我家来,我给你杀羊做手抓。”

  我答应着说:“我再讲一个,孙悟空大战牛魔王,牛魔王说,我们家又没有肉包子,你战我干什么?孙悟空说,快说,哪里有肉包子?完了。”

  “肉包子我知道,哪里有嘛?他到底吃上了没有?”

  “吃上了。”

  我的口水来不及吞咽,直接流到了地上。角巴说:“听了半天,你讲的孙悟空活像我们藏族人的格萨尔,战马一骑,走南闯北,上午吃胸叉,下午吃肋巴。”

  几天后母亲和才让回来了,看了大夫开了药,差不多用光了母亲一个月的工资。角巴再次说起带走才让和我的话,母亲坚决不同意:“三种药得岔开了吃,你们不知道怎么吃,前功尽弃了怎么办?”

  父亲问:“治疗时间已经不短了,到底有没有效果嘛?”

  母亲说:“我也说不上,看病的大夫说治总比不治好,万一能治好呢?”

  又过了两天,保育院通过邮局送来了才让的入院通知。才让要去保育院了,父亲和母亲都松了一口气,至少那里能吃饱肚子,还不耽误治疗。

  角巴说:“强巴啦,现在该走了吧?你要是不走,我就一个人走啦。”

  离开西宁的这天,父亲和角巴从办事处牵来了马,驮上了我和才让,我和才让一人抱着一只羊。到了湟水河滩有草的地方,人和羊下来。父亲说:“给这两只羊起个名字吧,藏族人的家畜都是有名字的。”

  我和才让忽闪着眼睛:叫什么呢?父亲又说:“这只头上有黑色的斑点,像雨点,就叫它‘德牧’,这只的毛色就像披了一件雪花织成的衣服,就叫它‘冈拉’,记住了没?”

  我说:“记住了,德牧和冈拉。”

  父亲抱了抱才让,角巴抱了抱我,然后跨上了马背。

  角巴边走边喊:“扎西德勒。”

  父亲叮嘱我们:“早一点回家。”

  然后不断回望着,走了。阳光追逐着父亲和角巴的背影,把秋天最后的温暖涂抹在前去的路上,父亲的蓝色中山装和角巴镶着绿边的紫色皮袍突然融合在一起,变成了马的颜色。他们的马都是枣红马,都闪耀着明晃晃的光泽。父亲和角巴打马跑起来,很快不见了。我问才让:“草原有多大?马多还是羊多?我也想骑马。”

  才让看着我的嘴,突然走过去,抱起一只羊掂了掂,又过来拦腰抱了抱我,高兴地把羊牵到了我跟前。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可以骑羊,以后还会明白,骑羊的前提是我的重量不能超过羊。羊大了,已经是大绵羊了,我骑了一下德牧,看它走得踉踉跄跄,就下来了。这是我第一次骑羊,以后再也没骑过,因为我觉得这是才让的羊,才让对羊好,我也应该对羊好,为什么非要骑它?才让要去保育院了,以后就是我一个人放羊了。

  家里人没想到,一个星期后,急着要回草原的角巴又来了,还带着一个年轻的藏族人。他们把两匹马拉进院子,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圆鼓鼓的布袋和一个同样圆鼓鼓的羊肚,带着一股风走进了家门。姥爷赶紧让座,姥姥捯着小脚去了厨房。角巴把羊肚放在桌子上说:“姐姐啦,你要去烧开水吗?开水再不喝啦。”

  姥姥站在厨房门口说:“开水里头放些盐,放些蔓菁。”

  角巴说:“盐要哩,蔓菁不要。今天我来,是要吃糌粑喝酥油茶的。”

  说着打开了布袋,满满的都是糌粑,又打开了羊肚,满满的都是酥油。姥爷姥姥惊讶得不知说什么。我喊了一声“角巴爷爷”,扑了过去。

  角巴一屁股坐到地上,抱住我,用他的脸贴了一下我的脸,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给我:“打开看看,是什么?”

  里面是风干肉,我抓出一块就往嘴里放。姥爷说:“煮熟了再吃。”

  角巴说:“煮熟就不好吃啦,现在就吃。”

  我把风干肉分给姥爷姥姥。三个人嘎嘣嘎嘣嚼起来。姥姥说:“给才让留上些。”

  角巴说:“要是放在过去,我会带些新鲜的羊肉来,可以煮一锅手抓。现在是公社,不到冬天不许宰牲。虽说我的女婿、才让的阿爸是公社主任,但也不能不守规矩。手抓我先欠着,以后一定补上。”

  然后指着身后的年轻藏族人说,“这是你叔叔。”

  又抬头望望姥爷姥姥,“我儿子尼玛是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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