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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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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才让成了我家的一员。他用极快的速度学会并适应着一切,包括每天洗脸刷牙,换下皮袍穿上短衣长裤,用筷子吃饭,把一块手绢叠起来装在身上用来擦鼻涕,上炕前脱掉靴子,等等。而且许多事一学会就比我做得更好,比如从一本无用的书上撕下一页来作手纸时,他会撕得整整齐齐;饭后他能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而我却常常需要姥姥或姥爷拿过去再舔一遍。当然,他必须适应的还有我持续不断的对他的挑剔和不屑,还有对只能吃个半饱的忍耐,还有家里家外许多意想不到的事。一次姥爷带着我们两个去理发铺理发,姥爷让我先来,我不知为什么死活不肯。才让以为我害怕,以为用刀剪搞掉头发会很疼,也害怕得抖起来。不该理发的姥爷只好让理发匠先在自己头上又剪又剃又刮。才让看到姥爷有说有笑,眼里的惊恐这才消失。当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跟城里所有的男孩一样也有了一头短发时,呆钝了半晌,突然又轻轻笑了一下。 但对才让来说,真正需要适应的还是不停息地看病吃药。母亲是省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她把才让带到五官科找了几个医生会诊,又带才让去了中医院,去了紧挨西宁的湟中县,那儿有一个传说很厉害的民间中医。其间才让不断在吃药,有西药也有草药。每天早晨起来,母亲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才让,她期望能把才让从梦中叫醒。后来又叮嘱我:“你要多跟他说话,不管他听清听不清,这是治疗的一部分。” 我说:“我才不说。” 但其实我没有少说,毕竟都是小孩,彼此的吸引不需要太多的掩饰。我经常对他发号施令:“我是大将你是喽啰,冲啊。” 或者:“你有大刀,我有长枪,一二三开始。” 空手胡乱比划着,最后推他一把,“我打败你了,你为什么不躺倒?” 我发现只要我重复几遍,他差不多都能听懂。院子里还有别的小孩,我们混在一起玩,有时他们也会学我的样子对才让发号施令,我便说:“我家的才让,不准你命令他。” 有时我们也会去巷口玩斗鸡,去街上赛跑,去更远的城墙根里打石头仗,去城门口拾钱——曾经我在这里拾到过一分钱,就觉得这里永远都有钱。才让跟我们一样开心,尽管他笑不出声来。还有时姥爷会带我们去城外的野地里寻找野菜,去西门口排长长的队买青海湖的干板鱼,去粮店购回越来越少的供应粮,去北门外在农民收获过的洋芋地里挖洋芋,在割过的麦地里捡麦穗。才让在逐渐适应之后很快就显示了比我更强的能力。 一次一个出售大萝卜的人拦住了我们,小声说:“要不要?就剩这些了,十块钱。” 姥爷说:“你是偷来的吧?” 那人不语。在城里十块一个,在这里十块一堆,怎么还能不要?立刻成交。可如何拿回去呢?才让悄没声地拿起两个大萝卜塞给姥爷,又拿起两个小萝卜塞给我,自己把外衣脱下来,包起剩下的全部,用袖子一拴,抱在了怀里。那么长的路,我空手走都会走累,他居然没有停歇,一口气抱回了家。姥爷姥姥都说:“你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之后他又频频显示了他的力气:把姥爷挑来的盛满水的水桶抱起来倒进缸里;帮姥爷从煤场抱回一背斗煤渣;姥爷在河滩挑了三块冬天腌酸菜用的大石头,他抱一块,我抱一块,才让抱一块,才让一路小跑,抱到家后又两次返回来接我们,结果三块石头都是才让一个人抱进家门的。 姥姥心疼得直吸溜,抱着才让说:“你受了三个人的累,就得吃三个人的饭,晚饭不给他们吃。” 后来我知道,草原上的牧人有抱牲畜的喜好,才让的力气是抱藏獒抱绵羊抱牛犊抱出来的。我服了,对才让再也不敢胡乱挑剔,动不动就不屑不理了,更不敢把他再当喽啰,随便发号施令了。相反,我开始信任他依赖他甚至感激他。那天姥爷带我们去西宁南山根里挖地软(地皮木耳),路过一片菜地时,一只大狼狗冲我们叫起来,我一害怕撒丫子就跑。接下来的情形是:大狼狗追我,才让追大狼狗。就在大狼狗扑向我时,才让揪住了大狼狗的尾巴。大狼狗放掉我,回头咬他,却突然又改变主意,尖尖地叫了几声,脱逃而去。 姥爷跑过来说:“才让不光力气大,胆子也大,洋洋你要记住,人家救了你。” 但在我的感觉里,才让除了胆子大,还有一种能让大狼狗害怕的神秘力量。我钦佩而感激地望着才让。才让却像什么事也没做,呆呆地望着南山腰里的庙宇,望着庙宇旁边的缓坡上,那些零零散散吃草的羊。 几天后才让离家出走了。他走时天刚亮,我还没起炕,以为他是去上厕所的。姥爷和我到处找,先是在街上,后来去了城外。当我喊着“才让才让”时,眼泪都出来了。姥姥看我们没把才让带回来,失望得一拍大腿就往外面走。她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双小脚几乎走掉。下午,姥爷去医院告诉了母亲。母亲说:“他是想家了吧?是不是一个人回牧区了?出了事咋办?我马上要上手术台,你赶紧去派出所报告警察。” 一场虚惊,天黑以后才让回来了。他穿着衬衣,提着外衣,外衣里头包着东西,打开一看,全家人都惊叫起来:蕨麻?蕨麻我吃过,甜甜的,好吃极了,可以生吃,也可以煮熟了吃。但那时我还不知道,它不光口感好,营养也好,是藏族人款待贵客的上等食物。姥姥问:“哪里来的?” 姥爷说:“还带着土,肯定是挖的呗,你去哪里挖了?” 第二天,才让带着姥爷和我去了南山,路过庙宇时,他进去磕了头。姥爷和我等在门口,发现门廊的砖地上,晾晒着一席新鲜带泥的蕨麻。姥爷说:“这娃娃聪明,他昨天肯定是来磕头的,见人家晒蕨麻就知道山上有。” 我们朝山上走去,在平阔的山顶,看到许多人都在那里挖蕨麻。此后一连几天我们都去挖蕨麻,直到挖得一干二净,南山顶光秃秃的成了和尚头。蕨麻给每天的拌汤增加了分量也增加了香甜。姥爷说:“才让多吃些,这娃娃脑子灵光。” 就在最后一次挖蕨麻回来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个卖牛肉的肉贩子,他把装牛肉的麻袋藏在巷子里,自己走到马路上询问行人要不要。姥爷问他多少钱一斤,他说不要票子,要金子银子。姥爷想了想问:“一个银碗能换多少?” “那要看多大。” 姥爷比划了一下。那人说:“看在娃娃的面子上,我给你两斤。” 姥爷摇摇头,带着我们离开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明天还在不?” “在哩。” 这天晚上,姥爷从衣柜里找出了那只银碗,对姥姥说:“才让在草原上顿顿吃肉,到我们家这么长时间了,连个肉渣渣都没见过,还是换掉吧?” “这是我的嫁妆,你当然不心疼。” 姥姥拿起银碗看着,又去厨房拿来一对描金画龙的小瓷碗说,“要换你把这个换掉,这是我买下的。” “肚子要紧还是碗要紧?人家又没说要瓷碗。” 生气归生气,姥姥最终还是妥协了,把银碗塞给姥爷说:“家是你的,你只要舍得,把什么换掉我都只当没看见。” 然后摸了摸才让的头,“娃娃,你明天就能吃到肉了,我给你做得香香儿的。” 母亲说:“两斤太少,再讲讲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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