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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给你说个吧?”

  我心里痒痒臊臊,朝队干部摇摇头。

  “该说了,以前十八的男娃都做了爹。现在虽说晚婚,不过十八岁是该占着一个了。”

  “先不说,没那一笔彩礼钱。”

  “你当工人了,可以不要一分钱。”

  我淡淡笑了。“还有不要钱的呀?”

  “有。长得不错,在那个村庄数一数二,还读过高小,能看报写信;针线活,田里活也都能起能落。咋样?”

  “哪村的?”

  “我们村。”

  “多大?”

  “小你一岁。”

  “你给我闹玩儿?”

  “不闹。是我女儿。”

  我站着不动,看着队干部就像看一面有很多生字的书页。

  队干部也看着我,说真是我女儿。这一路我瞧你是个有出息的娃,愿意把她许给你。

  “就因为我当了正式工?”

  “话不能这样说,你要不离开土塬我也愿意把女儿嫁给你,可那样总得多少收些彩礼吧。不收彩礼我儿子如何讨媳妇?”

  我不再说话。不消说队干部说的有道理。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这不是因为我当不了这个家,而是觉得我要走出土塬过新的生活了,还在这土塬上讨个媳妇吃了亏。是的,我觉得我这样吃了亏。尽管他说女儿很漂亮、有文化、能干活、懂道理,但是如此轻松地获得一个姑娘却是我没有准备的。对这土塬我没有感情了。过去的生活里,我只看到土塬上明摆着的穷困、单调、乏闷和荒谬从各个方面朝我袭击过,把我围起来。我好不容易走出了那个圈,往日光景中我所经历的浅薄欢乐均已黯然无光,秋花一样枯萎凋谢了;而那些深厚的痛苦却像秋果似的硕满我的心房。往日的苦劳不是我的记忆,已经成了我走出土塬的通道。土塬外那广大的天地世界自然能给我带来更为深刻的满足和欢乐,真正有意义的岁月在那里,找一个相貌漂亮、有文化、能干活、懂道理的土塬姑娘不是我的目的,否则爹去挨斗、二姐过早出嫁就没有它们的意义了。

  我跟在队干部身后朝前走,被太阳晒得焦干的旧草在路边绊着我的脚,新生的草芽在旧草中倔强地散发着她那一丝春天的绿色气息。我闻见那气息像从几十里外飘来的薄荷从我的心里掠过来。凝视着那越来越近的村落,耽于沉思之中,一片由野风种植、精瘦可怜的小槐林朝我走来。那槐林中间,有几株北方特有的泡桐树,已经缀满了葡萄样的却有一层姑娘的唇毛似的花骨朵,一吊儿一吊儿,压弯了树枝。

  我知道,那将放的花骨朵里,是一种霞红的颜色,每一朵里,都是一个芳香四溢的春天。再过半个月的光景,那花骨朵就要张口开放,就要让土塬一片霞色。那时候我再从这土塬上走过,我就是在城里歇了个星期天,回家去看看父母,自然也要一路上欣赏风景,惊讶土塬的秀色。我可能会借个自行车骑回来,车架上夹满了盛开的野花,像土崖上庄重的红苹花,村头的野迎春,路边的黄朵儿,槐树上的白槐花,榆树上的钱串子,山坡上偶生的粉桃花、迟落的晚杏花,还有总在坟头才开的紫亮花。

  我会采集很多紫亮花。紫亮花边上是一种紫色的光亮,指甲壳般大小,往里去就变成了粉淡的红色,到花蕊是朱红的颜色,还长出一芽白色的小茎。那小茎周围,散发着浓烈稠密的香味。儿时候我总到各家的坟上去采紫亮儿,我以为紫亮儿才是土塬所拥有的一种真正的花。除了土塬,哪儿也不曾生长。紫亮儿的花莛十分纤弱,却十分坚韧,不用牙齿去咬是决然掐不断的……我骑着自行车,像云一样从土塬上飘过,花的香味像蜜蜂搬家似的跟在我的身后。

  那时候,我会找到一个媳妇,她可能也是土塬上的人,可她一定是和我一样离开土塬的人。不消说,她漂亮、有文化,穿戴进城不俗,回乡亦雅,懂事情,能孝顺,虽然和队干部的女儿有些相近,可却决然不是队干部的女儿。想到那女的准定不是队干部的女儿时,我心里有些惭愧,觉得对不起了队干部,就在他身后很抱歉地瞅瞅他。

  他真的很像一个骨架很大的毛驴在土塬上一步一步地走,这一步不落,另一步就起。我知道他虽然走得很快,却不曾走出土塬过。我有些可怜他,我不好对他说我不想娶他的女儿当媳妇,就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土塬被一脚踩掉一块地丢到身后去,太阳把我们的影子照成一个圆团儿,我们总走不出那个浅黑薄阴的圆团儿。村落很清楚地飘到我们面前来,那野槐村过去不远,路上就出了一个岔路口。快到岔路时,队干部的脚步慢下来。

  “咋样?结一门亲戚吧?”

  “我把行李换个肩。”

  “这得以后跟爹娘说一声。”

  “我知道你是瞧不上她是土塬上的人。”

  “不是。真不是。”

  “不过,你要不是离开了土塬,我也不一定真的舍得把女儿嫁给你。”

  说到这的时候,我们就到了岔路口。队干部到岔路口站着不动了。岔路上有一棵大柳树,垂着的青柳枝像丝发一样密,鼓胀的苞芽在枝条上鸡皮疙瘩一般个挨个。队干部伸手拉着一根枝条,说我到了,要拐弯啦,你知道了我家在哪里,下次从城里回来到我家去一趟,一见我女儿你就准愿结亲戚,连支书家儿子都去我家求过婚。

  “就怕我配不上。”我笑笑,“你不是要到大队开会吗?”

  队干部掐了一根树枝在空中划着,树枝的影儿很快地在土塬上转着圈。他从嘴里不知吐出个啥儿,我只见一个白亮的东西在暗了的日光中飞去了。想给你结亲戚了,我就不再向你瞒话儿。支书家住这村。我不开会。开他妈啥×会!我们队今年的返销粮不够吃,我来求支书开十几份介绍信,麦前让各家各户都走出土塬讨饭吃……你从城里回来拐我家吧,我女儿不去,她在家守门户……

  队干部朝那村子去了,他那大毛驴似的身子一晃一晃走进了土塬的正宗颜色里,先是像一块棺材板样在黄色里摇着,后来就变成了一张厚重的牛皮纸在土面上摆动,仿佛是飞不起来的简易风筝,再后来就成了一个点,如漂在水面的一颗豆,最后就和土塬融到了一块,被土塬吞没了。

  我一直盯着队干部到啥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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