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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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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 “这一次当批斗对象不同往常,怕还要游游街。” “去哪游?” “公社各村。因为工地是公社抓的点,要到各村介绍抓革命促生产的经验,批斗对象就要到各村检讨去。” “我检讨啥?” “你家是贫农,那就至少得检讨说你偷过懒,做过贼。” “我老四他妈的勤快一辈子,活五十多年没偷过人家一粒粮食籽,这不是明摆着腌我家祖宗嘛!” “那你想检讨什么能过关?” 四叔脸青了,像头顶的一片天色。他盯着队长,望着一个冤家似的,眼角纹一下一下牵动着,嘴角也有些歪斜。 “还有啥?” “别的没有了。我今夜儿就去把招工表拿回来让侄儿填,你明儿就去水利工地报到。今年挨斗不会像往年那样动手动脚打,不过你心中得有个防备……” 四叔拄着黄色的槐木镢把,眼睛像红珠子一样滚着,在队长身旁停了一会儿。 “要真打了队里包管养伤吗?” 队长摔了一下胳膊,你儿子是去当正式工,还能让队里养伤嘛? 四叔剜队长一眼,把镢柄一推,那槐木镢柄就啪的一声砸在土坝上。四叔哼了一下鼻子,蹲在镢柄上,拿出烟袋抽着,不看天,不看地,死死盯着面前劈开的土塬坡。在偏西渐红的日光里,那墙似的土壁有了血一样的颜色。风正由北向南吹,四叔吐出的烟雾,锦色丝线一般悠悠飘到土壁前,越来越淡,慢慢消化在阔大的空中。这土塬下的黄色小沟,内窄外宽,底上平平的,像一张柳编簸箕。这当儿,村人们都蹲在簸箕口上,静默悄息,像沉稳了几千年的土塬一样安静着。呼吸声、抽烟声溪水般在人群中潺流。 队长说:“你不去啦?” 四叔说:“我他妈也不是傻瓜,打死了我谁管?” “谁去?” 没人应。 “没人去我就连招工指标和批斗对象一道让给外队啦!” 这时候,我爹站了起来。好一阵子,他都坐在那堆干草上不动,像土塬上板结死了的一块硬土。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按着双膝,仿佛背上压着一块石碑。那一刻,我突然想到父亲五十余岁了,他老了。他在不该老的年龄上老了,动作那么缓慢,似乎整个长长的人世和阔阔的土塬都在这一刻压到了他头上。他朝着人群,朝着队长走过来,走得很慢。村人们看着他,就像望着从几百年前走过来的一个陌生老人。到人群中间,爹站住了,静静地望了一眼远处支起天空的黄色土塬。 “队长,我去。你把招工表让连科填吧。” 爹这样说的时候,没有看我,就像我不在这人群中间。这一瞬间,我忽有一种十八年从没向他老人家叫过一声爹的感觉,我忽然很想对着村人们轻轻地、真真亮亮地叫一声爹。我朝着爹走过去,说我不去当工人,爹,你用不着这样去毁自己的清白,遭人批斗,爹…… 爹瞟了我一眼,又扭头看着队长。明儿天去工地? 队长说:“明儿天去工地,条件你都听到了。” 爹说听到了。 那时候,我没有眼泪,心里却哭了。我看着爹转过身子,咳了一声,又一步一步朝原来地方走去。到那丛干草前时,他回过身来认真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混沌得像两池被土塬淤满了泥土的水池。坐下时,他想扶什么,又没什么可扶,就蹲在了地上,被干枯的深草埋了半截身子,如被荒凉的土塬吃了一样。 就这样,爹做了批斗对象,我填了那张从黄土崖中生出的招工表。 十 天有些变了。 太阳高悬在头顶,却不如前几天的这个时候那么热暖,仿佛天空挂着的不是一轮太阳,而是一轮涂了黄漆的木头圆盘。被我和队干部扔在身后的土塬和迎着我们走来的土塬,一样的大小,都是漫无边际。脚下的黄亮车路不再发光,只是像一条无头无尾、脏兮兮的灰布带子在延伸,不知弯过了多少弯,还要弯过多少弯。我们走在布带上,开始有了乏累的感觉。队干部替我背了很长一程的行李。 我很感激他,到看见一户人家时,就把我的干粮拿出来给他吃。他说不吃。我说吃点吧。就把一个烙馍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过馍,说尝点也可以。他说尝点也可以,可我的半拉馍没有吃完,他的半拉就咽到了肚子里。你吃得可真快。他笑笑。这馍好香,放了油吧?我说是娘特意烙的夹油夹葱馍,他就擦了一下嘴,脖子的喉结跳一下,像咽了一口唾沫那样儿。我不忍心独自对着他吃,就又拿出另一个烙馍,从中间撕开,比了一下大小,看两边都一样,才又递去半个。队干部盯着那馍,却不伸手接。吃了吧。你还有?没啦,可我天黑就到了,到了就有饭。那我就再尝点。娘统共给我烙了两个馍,我们各吃了一个。我不饱,就到前边那户人家里多喝了半碗水。 队干部比我喝的冷水还要多。从那户人家出来,一条黑狗追着我们叫了很远,到我们拐了一个弯,狗才寂寞、扫兴地转回身去。我很想和那黑狗一路同行。小的时候我养过一条狗,鞋丢了它可以帮我拉回来,后来那狗被打狗队打死了。在这寂寥的土路上,那队干部总是走得很快,我就总像一条小狗一样跟在他身后。他要不时地站下等我一阵子。下一个陡坡时,他在路边的一棵大杨树下撒着尿,我老远就听见他撒尿的声音像一桶水又倒进井里那样哗哗响。我猜想他一定在路边的黄土中冲了一个窝,就加快步子过去看了看,他果真在黄土中冲了一个窝。 我站在队干部站过的地方,心里有些惊。我没有想到他一泡尿能冲出碗那么大的窝,没想到那窝里有四棵黄嫩的草芽光光亮亮站在那干涸的黄色尿泥中,就像一个红泥盆中生出的几棵豆芽儿。我又惊又喜的把目光抬起来,冷丁儿发现杨树上很早已经结满了稠稠密密毛毛虫似的红杨絮,把杨树枝压得微微地朝下弯,且枝条上已经翻出绒绒白色,鼓胀出一颗颗米粒似的蕾苞豆儿。我盯着那金色的豆儿。有一条絮儿像流动的雾样摸着我的鼻尖落到我的脚面上。我愈发惊讶地看见,我双脚周围那干枯的草丛里,已经隐藏了一层淡淡的绿色。 “快走呀!” 我抬起头,“看见没?春天到啦!” “都三月半啦,春天能不到?” 我离开队干部的那泡尿,以为绿色是队干部的大尿冲出来的,以为春天是那几颗芽儿带来的,一时间,心里特别轻松,感到天高地阔。可我抬起头的时候,却看见天上有淡淡一层浮云,把日光遮得灰雾蒙蒙。我记起一早爹送我时,说娘的腰疼,今儿有风雨。想天也许真要变了,就松动松动肩上的行李,碎步朝队干部赶过去。黄土路上的细尘开始沉重起来,仿佛被浮云压着一般,不再像前时那样容易跟着我的脚步飞起来。队干部已经下了坡地,又开始上坡。迎面的土坡路像一条木板硬硬地斜靠在坡上。队干部在那木板上,就像爬着的一条骨架很大的土毛驴。我追上队干部,和他并着肩,又一次对他说春天来啦,土塬上有了绿色,杨树都有了苞儿。队干部又一次说都三月过半啦,春天还能不来嘛。 我无话可说。 我们默默上了坡。前方很远的一块黄色里,出现了一个村落,就像一片黄雾中凝固了一块黑乎乎的泥捏的玩意。从前我时常用泥捏玩意,如房子、小狗、麻雀啥儿的。队干部望着那玩意似的村落,回过身来摸了我的头。 “你十八了?” “满十八。” “说媳妇没?” “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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